苏文山盯着地上那张黄纸,眼睛都快被那红字刺疼了。
“第一个读者,已找到《赘婿修仙》的世界入口。他带着刀。”
带刀?读者?进他的小说世界?
他脑子里嗡地一下,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弯腰捡起黄纸又看了一遍——纸摸着温乎乎的,像有体温似的在呼吸。那行小字底下,墨迹好像在慢慢晕开,像滴血在水里化开那样。
“叶将军!”苏文山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门吱呀开了,叶孤帆一身盔甲站在外头:“苏圣有什么吩咐?”
“这‘文心佩’……”苏文山举起那枚温润玉佩,手有点抖,“能去《赘婿修仙》的世界不?”
叶孤帆脸色一肃:“自然能去。可是苏圣,您刚经历过心念传送,魂体还没稳当呢,这时候再进小天地,恐怕……”
“我必须去。”苏文山打断他,声音发紧,“有人……有读者进去了,还带着刀。我得去看看。”
叶孤帆不说话了。他头顶那团金气微微晃荡,“先天下忧”四个字忽明忽暗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既然这样,末将跟着保护您。但苏圣您得记住,在您自己的小天地里,您虽然有圣位,可没有实权——因为那些世界,还卡在‘没写完’的状态里头。”
苏文山没太听懂这话啥意思,可他等不了了。攥紧玉佩,闭上眼,心里默念:《赘婿修仙》,林北辰的世界。
眼前一黑,再一亮。
这回感觉不一样了。不是天旋地转,倒像是推开一扇门,跨过门槛就换了地方。
他站在一片山林里。
天是青灰色的,远处雾气蒙蒙。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味儿,太真实了,真实得有点假。苏文山低头瞅瞅自己,还是那身廉价夹克,可脚下踩着的落叶咯吱咯吱响,触感真真切切。
“这是……”他转着圈看。
这片山林他记得。《赘婿修仙》第三章,主角林北辰被家族挤兑,一个人进山采药,不小心闯进个古老洞府。他当时写得可细了:古树老高,藤蔓跟蛇似的缠着,林子里有小溪哗啦啦流,溪边开着淡蓝色的“星见草”。
可现在……
树还是那些树,可树身上钉着木板子。木板上用炭笔写着字,歪歪扭扭的:“前方三百米,古洞府遗址”、“小心毒蛇,已处理”、“饮水点→”。
苏文山凑近一看,其中一块木板上还画了个箭头,指着小溪方向。箭头上方写了一行小字:“水质检测合格,可直饮(煮开了更好)”。
什么玩意儿?
“苏圣,”叶孤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跟来了,“这地方……好像被人动过了。”
动过了?
苏文山顺着“指示牌”往前走。越走心越凉。
溪边确实有星见草,可那些淡蓝色花儿被摘了一大片,剩下的植株旁边插着小木牌,上面写着:“稀有灵草,编号007,建议移栽至灵药园(规划中)”。
溪水上架了座简陋的木桥。桥头立着块更大的牌子:“临时渡桥,承重限两人。永久性石桥计划下月开工。”
“谁干的?”苏文山声音有点抖。
叶孤帆唰地拔出剑,警惕地扫视四周:“末将感觉到……这儿有‘异数’文气。不是这世界本来的,也不是苏圣您创造的,像是……外边来的。”
他们过了桥,沿着一条明显被清理过的小路往山里走。路上隔一段就有路标,甚至还有休息点——几块平整的石头摆成凳子样,旁边树上挂着个竹筒,筒上刻着字:“山泉水,自己取。”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苏文山和叶孤帆对视一眼,悄悄摸过去。
声音是从一个山洞前传来的——正是他写过的那个“古老洞府”。可洞口完全变了样。
原本该是藤蔓遮掩、石门紧闭的隐秘入口,现在藤蔓被扒得一干二净。石门大敞着,门旁挂着盏油灯,灯罩是粗陶的,火苗稳稳的。洞口的岩壁上凿出了置物架,架上摆着陶罐、木碗、几卷麻绳,甚至还有把铁锤。
最扎眼的是洞口上方,岩壁上刻着三个大字,字迹粗拉拉,用的是现世的简体字:
“南山居”
苏文山脑子里轰的一声。
南山……南山老道?
那个ID叫“南山老道”的读者,昨天还在他书评区留言问林北辰找没找到师父。今天就……就进了小说世界,还在这儿安家了?
“有人吗?”苏文山朝洞里喊了一嗓子。
敲打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洞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光线里。
那人四十来岁模样,个子不高,有点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子挽到手肘。脸圆圆的,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挺厚。他手里拎着把柴刀,刀身上沾着木屑。
完完全全就是个普通中年男人的样子。
可苏文山看见他头顶的文气——一团浑浊的灰白色,里头没有诗句,没有格言,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字眼在翻滚:“更新”、“太监”、“烂尾”、“填坑”。
“你们是……”男人眯着眼打量他们,目光在叶孤帆的盔甲上停了停,又转到苏文山脸上,“新来的?”
苏文山喉结动了动:“你是……南山老道?”
男人眼睛一亮:“你认识我?等等,你是……”他上下下地瞅苏文山,忽然一拍大腿,“苏文山?作者大大?”
他认出我了。
苏文山脑子有点乱:“你怎么……怎么进来的?”
“我也不知道啊!”南山老道把柴刀往地上一插,搓着手走过来,那兴奋劲儿像见了偶像似的,“昨天我还在你书评区留言呢,晚上做梦就梦到这儿了。醒来就在这山洞里,身边还有这把刀。”他指了指柴刀,“然后我发现,嘿,这不是《赘婿修仙》里的落云山嘛!我熟啊,你这本书我看了三遍!”
叶孤帆上前半步,挡在苏文山身前,手按在剑柄上。
南山老道注意到了,摆摆手:“别紧张别紧张,我没恶意。我就是……唉,作者大大,你这书断更一月多了,我实在等不及了,就想着……自己进来看看,帮帮忙。”
“帮什么忙?”苏文山嗓子发干。
“帮你完善这个世界啊!”南山老道理所当然地说,“你看,你这书设定挺好,就是细节太糙。比如这洞府,你写的是‘古老修士遗留’,可修士也得过日子吧?我就在里头加了生活区、修炼区、储藏区……”
他说着转身往洞里走:“来来来,带你看看我的改造。”
苏文山跟了进去。
洞府里头完全变了样。
原本该是古朴的石室,现在被隔成了几个区域。正中央摆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放着陶碗、竹筷,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是现世常见的横线本,扉页上写着“《赘婿修仙》世界观察笔记——南山老道”。
左边角落铺着干草和兽皮,算是床铺。右边岩壁上凿出了置物架,摆着各种采集来的植物、矿石,每个都贴着标签:“疑似月华草(待鉴定)”、“铁矿石(纯度一般)”。
最离谱的是洞府深处,那儿本该有一尊打坐的修士遗骸,遗骸旁边放着传承玉简——这是林北辰的金手指。
可现在,遗骸不见了。
原地摆着个木头架子,架子上摊着一堆……图纸。
“我把那具骷髅挪到侧室去了,”南山老道指着角落里一个小洞口,“放那儿怪瘆人的。至于传承玉简……”他从桌上拿起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我研究过了,这玩意儿就是个信息存储装置,类似U盘。我用敲击法试了试,没反应,可能需要特定频率的灵力波动激活。”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画满了潦草的示意图和公式:“我推算了灵力波动的可能频率范围,正打算做个简易信号发生器试试……”
苏文山听着,浑身发冷。
这不是他笔下的世界了。
他写的是仙侠,是玄奇,是“修士遗骸千年不腐,玉简贴额即传功”。可现在呢?U盘?信号发生器?频率分析?
“你把遗骸……挪走了?”苏文山艰难地问。
“对啊,放那儿多碍事。”南山老道完全没觉得有问题,“我还打算把它解剖一下呢,看看修士的骨骼结构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可惜工具不够,就一把柴刀,切不动。”
解剖。
苏文山胃里一阵翻腾。
“那……林北辰呢?”他想起主角,“你见到林北辰了吗?”
“还没呢,”南山老道摇摇头,“按你书里的时间线,他现在应该还在林家受气呢,得过几天才会进山。我算着日子,打算到时候在这儿等他,给他个惊喜。”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我打算教他点实用的。你书里写的修炼方法太玄乎,什么‘引气入体’、‘运转周天’,听着就不科学。我琢磨着,灵力应该是一种可观测、可量化的能量形式,我们可以设计实验……”
“够了。”苏文山打断他。
南山老道一愣:“啊?”
“这是我的小说。”苏文山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的世界。你不该……不该这样。”
山洞里安静下来。
南山老道脸上的兴奋劲儿慢慢褪了。他推了推眼镜,看着苏文山,眼神变得复杂:“作者大大,你的小说?可你弃坑了啊。”
苏文山喉咙发紧。
“你写了四百二十万字,然后突然断了。”南山老道语气平静,可字字扎心,“林北辰刚找到师父的线索,你就不写了。我们等啊等,等了一月多。你知道每天刷新页面等着更新的感觉吗?”
“我……”
“你不写了,可这个世界还在。”南山老道张开手臂,指着洞府里的一切,“它活在我们这些读者的脑子里。我们讨论剧情,我们猜结局,我们甚至……我们自己写同人,写续写。”他笑了笑,有点苦涩,“可那都不够。不够真实。所以当我发现自己能进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他走到那堆图纸前,拿起一张:“我想让这个世界更好。我想补全你没写完的设定,我想让林北辰走得更远,我想……我想给它一个结局。”
苏文山看着那张图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标注着“灵力转化装置(初步构想)”。
“可这不是我要的世界。”苏文山说,“我要的是仙侠,是玄奇,是‘道法自然’,不是……不是科学实验。”
“那又怎样?”南山老道反问,“你都不写了,还不许我们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吗?”
这句话像把锤子砸在苏文山心上。
是啊,他弃坑了。他有什么资格指责读者进来“改造”他的世界?
“再说了,”南山老道继续说,“不止我一个。我这两天在附近转了转,发现还有别人进来的痕迹。北边山坡上有片地被开垦了,像是要种什么;西边溪流下游有人建了个水车,虽然建了一半就停了……”
苏文山猛地抬头:“还有别人?”
“应该吧。”南山老道不确定地说,“我也没见过,但能看到痕迹。我猜,可能都是等不及的读者。”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我还遇到个怪事。”
“什么?”
“我在山里碰到个人。”南山老道压低声音,“不是林北辰,也不是你书里的任何角色。那人穿着现代衣服——冲锋衣、登山裤,手里还拿着个……我以为是登山杖,仔细一看,是把刀伪装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