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霾像浸透了锈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坍塌的城市上空。旧历2248年的太阳,早已失去了灼人的温度,只剩下一圈模糊的橘红色光晕,勉强在云层缝隙里挣出点微光,把摩天楼锈蚀的骨架映成巨大的、支离破碎的剪影。
韩阿烬蜷缩在一栋倾颓写字楼的十三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那道新添的划痕。工装裤的布料早就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结了层硬痂的伤口—,昨天在“铁坟场”被碎钢筋划的,不算深,但在这缺医少药的地方,任何一道伤口都可能意味着感染和死亡。
他嘴里叼着根生锈的钢管,借着远处噬铁兽嘶吼的间隙,侧耳听着楼下的动静。呼吸放得极轻,像猫科动物捕猎时那样,连胸腔起伏都压到最低。视野里,瞄准镜的十字准星死死锁着街道对面那辆半埋在瓦砾里的装甲车。
那是“锈狼”的车。
半小时前,他亲眼看见三个锈狼成员把一个拾荒者拖进装甲车,隔着防弹玻璃都能听见挣扎的声响。现在车静得诡异,只有车身上的弹孔还在往下滴着锈水,在地面积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污渍。
“真是一群混蛋。”阿烬低声啐了口,唾沫里混着点血丝。他不是什么圣母,末世里活着本身就是场弱肉强食的游戏,但锈狼的做派太过分,他们不光抢物资,还喜欢把活人当成诱饵,引诱噬铁兽聚集,再用重火力猎杀那些怪物,取它们体内凝结的“铁核”去黑市换水。
而他今天的目标,是装甲车后备箱里可能存在的罐头。三天了,他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昨天就见了底,水壶里也只剩下个底儿。再找不到吃的,不等噬铁兽找上门,自己就得先饿毙在这堆废墟里。
手指扣上改装步枪的扳机,这枪是他从一具士兵尸体上扒的,枪管都弯了个弧度,子弹也只剩三发。但对付三个可能正忙着分赃的家伙,应该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起身,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装甲车顶上闪过一道银光。
不是金属反光。
是某种生物的鳞片。
阿烬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把身体贴向墙面。那是噬铁兽的特征,那些由纳米病毒畸变而成的怪物,总会在关节处凝结出金属与血肉混合的鳞片,阳光底下会泛出这种冷森森的光。
而且看那鳞片的大小,至少是只“铁脊兽”。
比普通噬铁兽大三倍,背上长着倒刺般的金属脊骨,奔跑起来能撞穿半米厚的混凝土墙。这种级别的怪物,别说三个锈狼,就是再来十个,也只会变成一堆残骸。
果然,下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了空气。装甲车的车顶像被巨锤砸中,瞬间凹陷下去,钢板扭曲的尖啸里,夹杂着人类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碰撞的声响,还有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嗒、嗒、嗒,敲在装甲板上,像是在敲催命符。
阿烬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忘了。他能感觉到墙壁在震动,那是铁脊兽在用利爪撕扯装甲车的铁皮,每一下都像是直接刮在他的神经上。
几分钟后,动静渐渐小了。只有铁脊兽低沉的呼噜声,还有偶尔甩动尾巴时,金属残片扫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阿烬缓缓抬起头,瞄准镜里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装甲车已经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车身上布满了碗口大的爪痕。铁脊兽正蹲在车旁,它的身体像头畸形的鳄鱼,却长着六只节肢,每只爪子的末端都嵌着锋利的金属刃。此刻它正低下头,用长满倒刺的舌头舔舐着地面的痕迹,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接触到它的皮肤,立刻就被表面的纳米病毒分解,冒出丝丝白烟。
而三个锈狼,连完整的身影都没剩下。
阿烬的手指有些发凉。他知道铁脊兽的嗅觉有多灵敏,刚才那点痕迹,足够让它在这附近徘徊很久。现在别说去捡罐头,能不能活着离开这栋楼都是个问题。
他慢慢往后退,想从另一侧的破窗爬下去。就在这时,铁脊兽突然抬起头,那双由金属和晶状体混合成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被发现了。
阿烬头皮一炸,转身就往楼梯间冲。背后传来铁脊兽愤怒的咆哮,紧接着是楼板被撞穿的巨响,那怪物竟然直接从地面跳上了十三层!
“糟了!”阿烬低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过一道断裂的横梁。身后的碎砖石块像雨点般砸过来,他能感觉到那股混合着铁锈的气息正在逼近。
楼梯早就塌了一半,他只能沿着裸露的钢筋往下滑。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不知滑了多少层,脚下突然一空,他整个人摔进一个堆满文件的房间。文件早就腐烂成了纸浆,发出霉味。阿烬挣扎着爬起来,刚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看见墙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铁脊兽。
那东西很小,像是个人。
他握紧步枪,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那是个女孩,蜷缩在墙角,身上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色实验服,沾满了污渍。她的头发很长,遮住了脸,身体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
阿烬皱起眉。这地方怎么会有个女孩?看穿着,不像是拾荒者,也不像是哪个聚落的人。
“喂。”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女孩没反应,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阿烬往前走了两步,正要再开口,突然听见头顶传来铁脊兽的嘶吼,还有爪子抓挠墙壁的声音。那怪物追下来了!
他没时间多想,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走!”
女孩像是被吓傻了,任由他拖着跑。阿烬拉着她冲进隔壁的房间,反手关上那扇早已变形的铁门。刚做完这一切,门外就传来剧烈的撞击声,整扇门都在摇晃,仿佛随时会被撞碎。
阿烬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侧头看向女孩,这才发现她的脸,很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正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是谁?”阿烬喘着气问。
女孩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就在这时,阿烬的目光落在了女孩的脸颊旁,那里散落着一枚眼球状的机械装置。
不是人类的眼球。
那装置是银白色的,像是金属做的,瞳孔的位置嵌着一块小小的、闪烁着微光的芯片。
阿烬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这东西。在聚落的黑市上,有人见过类似的玩意儿,据说是从“先驱者”的实验基地里流出来的。传说,那里面藏着能让某些人在这末世里活得更好的秘密。
而此刻,那枚金属眼球状装置,正静静地躺在女孩脚边,芯片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铁门已经出现了裂痕。阿烬知道,这扇门撑不了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女孩,“不管你是谁,想活命就跟我走。”
说完,他拉起女孩,朝着房间另一侧那扇通往消防通道的小窗跑去。窗外,是更深的黑暗和未知,但至少,比门后那只饥饿的怪物要好。
金属眼球状装置被遗留在了原地,在铁门被撞碎的瞬间,芯片的光芒骤然亮起,映照着扑进来的铁脊兽的轮廓,也映照着墙上那张早已模糊的旧历海报,上面印着阳光灿烂的城市,和一行字:“未来,触手可及。”
而现在,未来只剩下锈蚀的废墟和无尽的逃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