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整整三天,秦风一步都没有离开诺丁学院。
白天的文化课与实战训练照常参加,他依旧是那个成绩平平、武魂残废的工读生,偶尔和王圣拌几句嘴,偶尔在训练场上被大师冷眼注视。一切如常,毫无破绽。
然而每到深夜,他便悄然潜入后山那片废弃的铁匠铺中,展开精神力屏障,开始处理王丽身上的禁制。
七重连锁封禁,每一重都如同一个独立的活物,会自我修复、会主动反噬、会向施术者发送脉冲式的定位信号。秦风不得不以极致纤细的精神力,一层一层地渗透、拆解、封印。这工作耗费的心神远超任何一场生死搏杀,每一晚结束,他的衣衫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但他没有停。
一来,他想知道武魂殿追杀一个丙等影卫的真正原因。二来,那个能在影卫灵魂中种下七重禁制的施术者,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警觉。这种手法绝不可能出自普通魂师之手,至少也是魂圣级别的人物,甚至可能是封号斗罗。
最关键的是——这种诅咒类的禁制,与他亡灵之神的力量隐隐呼应。磨砺精神力的同时,他也在研究这道禁制,试图从中参悟死亡诅咒的运用法则。进度很慢,但并非毫无进展。
三天后,王丽第一次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时,秦风正坐在一旁用磨刀石打磨匕首,刀刃刮过石面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王丽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次醒来,她的情绪明显平稳了许多。
“你救了我,我很感激。”王丽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中那份超出年龄的冷静已经恢复如常,“但我必须提醒你,你不该救我。那个种下禁制的人,绝不是你们这所初级魂师学院能够对抗的存在。”
“能不能对抗,不是你需要考虑的。”秦风放下匕首,转头看向她,“你需要做的,是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王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追杀我的人……名叫鬼影,武魂殿影卫的副指挥使,封号斗罗级别。”
秦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封号斗罗。
王丽苦笑一声,声音中带着绝望:“我在一次任务中无意间发现了他当年的记录,关于武魂殿一项绝密计划的实验数据。那些实验,是用活人进行的魂技研究,上百个平民因此而死。”
“你把证据交给了谁?”
“我没来得及。”王丽摇头,“发现这件事的第二天,我就被扣上叛逃的罪名,一路追杀。鬼影亲自来了,在我身上种下了噬魂禁制,想要逼我交出证据的藏匿地点。”
秦风的眉头微微皱起。
噬魂禁制——这名字他并不陌生,他在查阅亡灵系魂兽资料时,曾在一本古籍残卷上见过相关记载。这是一种极其恶毒的诅咒魂技,一旦彻底发作,会在瞬间吞噬中术者的灵魂,并将所有记忆碎片回传给施术者。
“我没有说出证据的下落,他便故意见死不救,让我逃出来,以为我会第一时间去取证据。”王丽的声音越来越低,“鬼影算得很准,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王丽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忽然浮现出一丝奇特的光泽:“他低估了我逃跑的本事。”
秦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忽然问道:“你说你是无意间发现的实验记录——但以你丙等影卫的权限,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副指挥使级别的人物。”
王丽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这才是你真正想问的,对吧。”秦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不是普通的丙等影卫。你的身份本身就藏着秘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王丽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的嘴唇翕动着,正要开口——秦风却猛然转身,一把抄起床边的匕首,眼神凌厉如刀锋。
“有人来了。”
他的精神力感知中,一股强大的魂力波动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诺丁学院逼近。那股波动阴冷、狂暴、毫不掩饰,如同一只出笼的凶兽。更糟糕的是,他体内的禁制残片——那七重封禁的残余部分——突然开始剧烈震荡,发出一道道常人无法察觉的脉冲。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追踪禁制信号而来的武魂殿强者。
“鬼影应该没有亲自来。”王丽强撑着坐起身,脸色苍白如纸,“他把我当弃子,不会亲自追一个小小的丙等影卫。来的人最可能是他的手下——但即便只是手下,也绝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什么级别?”
“至少……魂宗以上。”
秦风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魂宗,对付起来未必轻松,但比起封号斗罗,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他随手将匕首插回腰间,转头看向王丽:“还能走吗?”
王丽咬牙点头。
“那就走。”
二人从后窗翻出宿舍,沿着秦风早已探查好的路线快速朝后山掠去。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但那股追踪而来的魂力波动越来越近,如同索命的厉鬼,死死咬住他们的尾巴。
穿过废弃铁匠铺,深入后山密林,秦风在一处事先布置过的岩缝前停下脚步。三天来他并非只处理禁制,还在后山周围布下了数道基础性的精神力陷阱和隐蔽法阵——虽然不足以困住魂宗级别的强者,但至少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进去,不要出声。”
他将王丽推进岩缝,随即从怀中取出三枚灰色的骨片。那是他在星斗大森林猎杀的三只百年亡灵系魂兽的兽核残片,经过亡灵之神魂力的淬炼,化为了一次性的隐蔽法器。
三枚骨片呈品字形嵌在岩缝外围的泥土中,一道若有若无的灰雾悄然弥漫开来,将岩缝内部的气息彻底遮蔽。
做完这一切,秦风并没有和王丽一起躲进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密林深处那道越来越近的气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左手匕首,右手指尖则悄然凝聚出一缕细如发丝的暗金色光芒——那是命运裁决的起手式。
他的第二魂技一日之内只能施展一次,而他很清楚,一旦动用就必须确保对方被彻底击杀,绝不能让任何人活着离开。
夜风骤停。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人从树影中缓缓走出,手中握着一柄造型诡异的弯刀。那人身形瘦长,面容隐藏在黑色兜帽之下,只能看到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眸。
“哦?”来人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了秦风一眼,声音中带着令人不适的阴冷笑意,“一个魂力不过十二三级的小鬼,居然敢站在这里拦我?”
秦风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暗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吞吐不定,隐而不发。
“有点意思。”黑衣人舔了舔嘴唇,弯刀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那你应该知道,挡在我面前的人,通常都会死得很惨。”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秦风瞳孔猛缩,几乎是凭本能向左侧急闪——一柄弯刀擦着他的耳廓划过,斩断了几缕发丝,刀锋上的寒意刺得皮肤生疼。
好快!
但秦风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疯狂的兴奋。在星斗大森林独处数月,与各类魂兽搏杀的实战经验此刻全数涌上心头。他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转,左手匕首以一个刁钻的弧度刺向黑衣人肋下。
“咦?”
黑衣人发出一声意外的轻咦,身影再次暴退,躲过了这一刺。他落在三米之外,看着秦风的目光多了一丝审视。
“反应不错,出刀的角度也够狠。你不是普通的初级学院学员。”
“谢谢夸奖。”秦风握紧匕首,语气平淡。
黑衣人冷笑一声,身上骤然亮起五道魂环——两黄两紫一黑。那最外层的黑色魂环如浓墨般流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也不过如此。”
魂王。
而且是拥有万年魂环的魂王。
秦风深深吸了一口气,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第五魂环,黑色万年。那抹流转的墨光如同深渊的凝视,将周遭的空气都压得沉滞了几分。黑衣人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从容,兜帽下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并未急于抢攻,只是提着弯刀,一步步朝秦风走来。步伐不紧不慢,靴底碾过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像是在倒计时。
秦风没有退。
他微微弓身,左手匕首横在胸前,刀锋映着月光,冷冽而镇定。右手指尖那缕暗金色的光芒反倒收敛了几分,隐入指缝,只余一丝极淡的光晕吞吐不定。他在等,等一个对方真正露出破绽的瞬间。
“有意思。”黑衣人停在五步之外,幽绿的眸子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具,“一个不过十二三级的小鬼,面对魂王居然还能站稳。你是吓傻了,还是真有后手?”
“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秦风主动出手。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残影,匕首直取黑衣人咽喉。这一击快而狠,角度刁钻,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二三级魂师能爆发出的速度。
黑衣人的瞳孔微缩,弯刀横削,精准地格住匕首。金铁交鸣声中火花迸溅,秦风只觉一股巨力沿着刀身传来,虎口剧震,险些握不住匕首。但他借力旋身,左腿如鞭扫向对方膝盖。
闷响一声,黑衣人抬脚硬接了这一腿,身形纹丝未动。秦风的攻击在他面前,就像孩童捶打巨石。
“速度不错,力道差远了。”黑衣人冷笑,弯刀一转,刀背重重砸在秦风肩头。
骨骼错位的脆响在寂静的树林中格外刺耳。秦风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出数米,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才堪堪停住。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一声未吭,翻身站起,右手依旧稳稳地横在身前。
那缕暗金色的光芒,依旧没有释放。
还不够近。还不够大意。
黑衣人皱了皱眉。他本以为这一击足以让眼前的小鬼彻底丧失战力,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能站起来。更让他不快的是,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得可怕,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专注,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玩够了。”黑衣人语气转冷,手中弯刀上第五魂环骤然亮起。黑色的光芒如水银般注入刀身,整柄弯刀发出一声诡异的嗡鸣,刀锋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腐蚀。
万年魂技。
秦风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开。那是亡灵之神武魂对致命威胁的本能预警。
他猛地向右扑出,几乎在同一刻,一道漆黑如墨的刀芒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将他身后的那棵大树拦腰斩断。断口处木质发黑、腐化、碎裂,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大树轰然倒下,溅起漫天尘土。
秦风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单膝跪地。他后背的衣衫已被腐蚀出一个大洞,皮肤上隐隐可见一道黑线在蔓延,那是万年魂技残留的腐蚀之力,正不断侵蚀他的血肉。
“躲得了一次,躲得了第二次吗?”
黑衣人的身影从尘土中骤然杀出,弯刀高举过头,刀锋上黑芒再聚。这一击更快、更狠,封死了秦风所有的退路。
就是现在。
秦风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双脚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枚炮弹般迎向黑衣人。这完全出乎对方的意料——一个被魂技余波所伤的魂师级小鬼,居然敢正面冲撞魂王?
弯刀临头之际,秦风的身体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扭转,整个人擦着刀锋旋入黑衣人怀中。
右掌,在那双幽绿瞳孔骤然收缩的注视下,轻轻按在了黑衣人的胸口。
暗金色的光芒无声绽放。
那是一道极其轻柔、极其微弱的光芒,像是萤火,像是烛焰。在黑夜与尘土的遮掩下,几乎无法察觉。但它亮起的瞬间,整片树林里的虫鸣鸟叫都在同一刹那死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