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睁开了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而是气味——一种混合着土腥、霉烂和某种草药苦涩的气味,钻进鼻腔,深入肺腑。他猛地咳嗽起来。
视线逐渐清晰。低矮的茅草屋顶,被烟熏得发黑的梁木,糊着泥巴的墙壁裂开几道缝隙,透进清晨灰白的光。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粗糙的麻布,硌得骨头生疼。
“这是……哪里?”
他想坐起来,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无数画面、声音、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进脑海——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杀官兵!开仓放粮!”
“兄长!快走!皇甫嵩的骑兵来了——”
火焰。鲜血。倒下的黄色头巾。一张张在绝望中扭曲的面孔。
紧接着,另一股记忆汹涌而来:
图书馆里堆积如山的文献。电脑屏幕上闪烁的论文。《组织行为学》《社会运动理论》《初级工业革命技术简史》。2023年的城市霓虹。外卖订单。导师的声音:“你的论文切入点不错,但黄巾起义失败的根本原因,真的只是组织松散吗?”
两股记忆在颅腔内碰撞、撕裂、融合。
“啊——”
张角抱住头,发出压抑的低吼。汗水浸透了单薄的麻布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渐平息。
他喘息着,慢慢摊开双手。这是一双年轻的手,掌心有薄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草屑,但骨骼修长,指节分明。不是他那双敲了二十年键盘、略显苍白的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穿粗布短褐、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推门而入,见他坐着,脸上露出喜色:“大哥,你醒了!你昏迷了整整两天!”
张角盯着他。记忆自动对应——张梁,三弟。历史上那个勇猛有余、智谋不足,最终兵败身死的黄巾将领。
但现在,这个青年眼里只有纯粹的担忧。
“水……”张角嘶哑地说。
张梁急忙从陶罐里倒了一碗水递过来。水有些浑浊,带着土腥味。张角一饮而尽,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几分。
“现在是什么年岁?”他问。
“光和三年啊,大哥你怎么了?”张梁疑惑地看他,“咱们刚从巨鹿回来,你不是说入山采药吗?结果在崖边失足……”
光和三年。公元180年。
张角的心脏猛地一缩。距离历史上黄巾起义的爆发,还有整整四年。距离他——原主——病逝、起义最终失控失败,还有不到八年。
时间。他还有时间。
“扶我起来。”张角说。
站在茅屋门口,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个“家”。三间低矮茅屋围成的小院,篱笆歪斜,院角堆着柴火和几件简陋农具。远处是连绵的丘陵,植被稀疏,露出大片黄土。更远处,山峦叠嶂,雾霭沉沉。
冀州。巨鹿郡。
这里是未来席卷天下的风暴之眼,此刻却贫瘠、寂静得让人心慌。
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弓着背在远处的坡地上劳作,动作迟缓得像影子。风吹过,卷起干燥的尘土。
“大哥,你脸色还是不好,再歇歇吧。”张梁说。
张角摇摇头:“二弟呢?”
“二哥去村里了,说看看能不能换点粟米。”
正说着,另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沉稳的青年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看见张角,快走几步:“兄长醒了!正好,我从李翁那里换了半斗粟,今晚可以煮粥。”
张宝。二弟。未来黄巾军的智囊,同样难逃败亡命运。
张角看着这两个在历史上注定悲剧的“弟弟”,胸口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那是原主残留的血脉亲情,混合着来自未来知晓结局的沉重。
“进来,我有话说。”他转身回到屋内。
三人围坐在粗糙的木桌前。张宝把粟米小心地倒进陶瓮,张梁则拨弄着炉膛里的柴火。跳跃的火光映着三张年轻的脸。
“你们相信我吗?”张角忽然问。
张梁毫不犹豫:“当然!大哥说什么我们都信!”
张宝迟疑一下:“兄长何出此言?”
张角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让两股记忆彻底融合。原主张角的经历、学识、人际关系;现代张角的知识、思维、视野。如同两股绳索,开始绞合成一股更坚韧的缆绳。
再睁眼时,眼神已然不同。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梦见天下大乱,饥民遍地,我们聚众而起,头戴黄巾,想要建立一个太平世界。”
张梁眼睛亮了:“那不正和兄长平时说的一样吗?天下不公,当有黄天!”
张宝却皱眉:“然后呢?”
“然后我们败了。”张角说,“败得很惨。官兵屠戮,兄弟离散,伏尸百万,血流成河。我们所救的百姓,因我们而死的人更多。”
屋内一片死寂。炉火噼啪作响。
“那……那梦是假的吧?”张梁声音发干。
“真假不重要。”张角盯着跳动的火焰,“重要的是,如果那真是我们的未来,我们该怎么办?”
张宝深吸一口气:“兄长想说什么?”
张角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外面荒凉的山野:“我们现在的路走不通。行医救人,能救几个?传道收徒,能聚几人?分散信徒,各自为战,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一旦起事,各地响应不一,调度不灵,官军只需集中精锐,便可逐一击破。”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我们需要换条路。一条更慢、更稳、也更难的路。”
“什么路?”张宝问。
“建一个国。”张角吐出三个字,“在我们起义之前,先在这片山野里,建一个看不见的国。”
张梁张大了嘴。张宝瞳孔收缩。
“不是占地称王。”张角走回桌边,用手指蘸了碗底的水,在桌面上画起来,“而是要有军队的组织,但不叫军队;要有官府的功能,但不设衙门;要有钱粮的流通,但不用五铢钱。我们要的,是在朝廷看不见的地方,建起另一套活法。”
他画出三个圆圈:“军、政、工。”
“军,不是扯旗造反的乌合之众,而是按‘伍、什、队、营’编组的护卫队,平时耕种,闲时操练,精习战阵,令行禁止。”
“政,不是征粮收税的胥吏,而是识字的‘辅导员’,每十户设一人,传达指令,调解纠纷,组织生产,还要教孩童认字。”
“工,不是散漫的工匠,而是专研‘技业’的班组——农艺组专攻选种施肥,水利组负责修渠引水,铁器组琢磨怎么打出更好的镰刀和锄头。甚至……以后要造出官军没有的东西。”
张梁听得云里雾里,但张宝的眼睛越来越亮:“这……这需要很多人,很多钱粮,还要地方……”
“所以要从最小开始。”张角说,“就从这个村子开始。从我们救过的人、信我们的人开始。不叫黄巾,不称太平道,就叫……‘互助社’。”
他看向张宝:“二弟,你心思细,从今天起,你负责摸清周边三个村子所有户数、人口、田亩、存粮,还有谁家有人在外当过兵、做过匠。悄悄做,不要声张。”
又看向张梁:“三弟,你去联络后山那些逃户、流民,选年轻力壮、家口简单的,告诉他们,来这里垦荒,第一年不收租,我们提供种子农具,但农闲时要参加‘护村队’的训练。”
两人面面相觑。
“大哥,这要是被官府知道……”张宝低声道。
“所以要不急。”张角说,“用三年,五年,慢慢织一张网。等官府察觉时,这张网已经结实到他们扯不动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而且,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让官府无暇他顾。”
张宝一怔:“什么大事?”
张角没有回答。他走回门边,望向洛阳的方向。
光和四年,西羌反叛。
光和五年,鲜卑寇边。
光和六年,交趾叛乱。
还有各地不断的水旱蝗灾,以及皇宫里那位汉灵帝变本加厉的卖官鬻爵、横征暴敛。
时间。他需要的就是时间。在天下彻底崩坏之前,织好他的网。
“去做吧。”他说,“从今天起,忘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我们要的,不是换一片天,而是——”
他顿了顿,想起现代记忆里那些更恢宏的概念,最终选择了一个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
“建一个人人能活的新世道。”
张梁用力点头,虽然没完全明白,但大哥眼里的光让他信服。张宝则是深深看了兄长一眼,他感觉大哥哪里不一样了——不只是失足摔伤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跟随的东西。
两人离开后,张角独自站在院中。
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现代的理论知识还在脑中,但如何把它们变成东汉末年的现实?合作社制度要如何适应宗族社会?基层动员怎么绕过乡绅豪强?民兵训练在没有火药火器的时代,该侧重什么?
问题多如牛毛。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历史上的张角,此刻应该已经开始游走四方,传播太平道,为八年后的起义积蓄力量。而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更隐秘、更扎实,也更危险的路。
如果失败,或许会死得更快,更无声无息。
如果成功……
他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峦。在那之外,是广袤的中原,是即将陷入血火的天下,是未来五胡乱的黑暗时代,是更久之后等待被打开的世界。
“第一步。”他轻声对自己说,也像在对这个时代宣告,“就从让这片山里的孩子,明年春天少饿死几个开始。”
茅屋的烟囱里,炊烟缓缓升起,融入灰色的天空。
山下隐约传来哭嚎声——又有一户人家,送走了没熬过这个秋天的老人。
张角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只剩坚硬的决心。
惊蛰未至,但地下的种子,已经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