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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条陈定策
作者:我喜欢旅行本章字数:3979更新时间:2026-01-07 00:00:00

吴元载交付的那份卷宗抄录,确实“年久积弊”。蝇头小楷抄写的档案记录,涉及河北西路真定府、中山府等数州之地,时间跨度近十年,内容庞杂,包含历年上报的田亩数、税赋额、常平仓存粮、河道疏浚记录、地方“羡余”(正税外的附加税或结余)数目等等。数字枯燥,条目繁琐,乍看之下只是例行公事的文书堆砌。

但赵机深知,这绝非简单的资料汇编。吴元载特意选取这样一份卷宗给他,考校的绝非仅仅是文书整理能力,而是透过这些冰冷数字,洞察地方治理症结、并提出切实可行对策的眼光。这份条陈,将直接决定他在吴元载心中的分量,甚至影响他接下来的去向。

他不敢怠慢,向周文德告了假,以“整理紧要文书”为由,将自己关在公廨内,日夜研读。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将所有数据分类、列表、对比。

现代统计学和数据分析的训练,让赵机在处理这种原始数据时具有天然优势。他很快发现了几个关键矛盾点:

其一,某些州县的“上报垦田数”与按常理估算的粮食产量及税赋收入存在明显不合理偏差。有的地方田亩数增长缓慢,甚至多年不变,但税赋却“稳定”或略有“羡余”;有的地方田亩数增长显著,但税赋增长不成比例,仓廪存粮反而下降。

其二,河道疏浚的记录频率和费用支出,与同期上报的水患灾害情况,关联性很弱。有些年份大笔银钱投入疏浚,次年仍报“水害损田”,而有些疏浚记录稀少的年份,反而风调雨顺。

其三,各地常平仓(用于平抑粮价、赈济灾荒的官仓)存粮数据波动极大,且与当年丰歉记录、粮价变动常常对不上。有些仓廪“虚报”、“折变”(以次充好或转换物资)的旧案记录若隐若现。

这些矛盾的背后,指向的无非是历代王朝常见的积弊:土地兼并导致的“隐田漏税”;河工经费被层层克扣、中饱私囊,工程质量堪忧;常平仓管理混乱,成为官吏牟利、盘剥百姓的工具。

如何“条陈”?直接尖锐地指出这些弊病?那无异于地图炮,得罪整个河北西路的官场,也会显得自己过于“愤青”和不懂官场规矩。完全避重就轻,谈些不痛不痒的“加强核查”、“整饬吏治”的套话?那必然让吴元载失望,认为他徒有虚名,只会军中小技,不堪大用。

必须找到一条既切中要害,又留有转圜余地,且能展现建设性思路的路径。

赵机沉思良久,摊开纸张,开始动笔。他没有用华丽的骈文,而是采用简洁明了的“札子”形式,分条缕析。

开篇,他首先肯定朝廷历年对河北的重视与投入,然后笔锋一转,以“然据旧档比勘,似有数端微瑕,或可商榷改进”引入,语气谦逊。

针对“田亩与税赋”问题,他没有直接提“隐田”,而是提出“田亩勘验之法或可更易”。他建议,在原有“鱼鳞图册”基础上,可否尝试“抽样核验”与“民间访查”相结合?不必也不可能全面重新清丈(那会触动巨大利益,引发动荡),但可选择一两个“田赋增长显著滞后于上报垦田”或“税赋异常稳定”的典型县乡,由州府或朝廷特派干员,会同当地正直乡老、里正,进行小范围、精细化的实地踏勘与民户访谈,以“摸清实情,厘定标准,为日后更大范围税赋公平提供参详”。这叫“试点探路”,阻力小,却能撕开一道口子,形成威慑。

关于河工疏浚,他避开经费贪腐的敏感话题,从“成效评估”入手。建议建立简单的“工程实效追溯”记录:某年某段河道投入多少,疏浚方略如何,之后三年内该区域水患报告、农田收成、修缮费用各是多少。将投入与长期效果挂钩,定期对比公开(至少在官衙内部),使“有无实效”成为衡量河工的重要标尺,让浑水摸鱼者难以藏身。

对于常平仓管理,他提出的办法更具操作性:推行“仓廪循环盘查”与“定额折损制”。相邻州县之间,定期互派人员,突击检查对方常平仓的存粮数量、质量、出入库记录。同时,承认粮食储存必有合理损耗,根据地域、仓廪条件,制定公开、统一的“年损耗率”标准。在规定损耗率内的,视为正常;超出部分,必须严格说明缘由并追责;实际损耗低于标准的,仓储官吏可获相应奖励。以此堵塞“虚报”、“折变”的漏洞,同时给予守规者正向激励。

最后,赵机笔锋收拢,总结道:“上述诸端,皆琐碎之务,然积琐成巨,或关乎民心稳固、边饷充足。学生愚见,治大国若烹小鲜,不扰为上,然火候佐料,亦需时常检视调匀。今北疆未靖,河北乃根本所系,若能于钱粮细务稍加厘清,使膏腴不致空耗,涓滴尽归实用,则于固边安民之大计,或不无小补。”

通篇条陈,没有一句指责某官某吏,没有引用任何惊人之语或超越时代的经济理论,始终紧扣“效率”、“公平”、“实效”、“可操作”这些吴元载能够理解且朝廷当下可能关心的务实角度。他将现代管理中的监督制衡、绩效评估、激励相容等思想,巧妙地包裹在宋代官场熟悉的语言和可行的框架内。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机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才小心吹干墨迹,装订整齐。他没有立刻交给周文德,而是又等了一日,反复推敲措辞,直到自己觉得再无可改,才在第三日清晨,将条陈呈上。

周文德接过厚厚一叠纸,看了赵机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吴元载的院落。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赵机强迫自己继续处理手头的普通文书,但心思难免飘忽。他不知道自己的答卷能否让那位深不可测的吴学士满意,更不知道这份条陈会带来什么。

午后,周文德回来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对赵机说:“吴学士看了,让你申时过去一趟。”

申时,赵机再次踏入吴元载的书房。吴元载正坐在窗前,手边就摊着他那份条陈,上面似乎有些朱笔批点的痕迹。

“坐。”吴元载示意,态度比上次似乎随意了些,“你这条陈,本官看了两遍。”

赵机心提了起来,静候下文。

“田亩抽样核验,河工实效追溯,仓廪循环盘查与定额折损……”吴元载缓缓念出几个关键词,目光落在赵机脸上,“想法颇为新颖细致,尤其是这‘循环盘查’与‘定额折损’,似从商贾经营之道化用而来?倒有些‘因地制宜,以商事理民政’的意味。”

赵机心中一震,吴元载果然眼光老辣,看出了其中隐含的现代管理思维,并将其归结为“商事理政”,这在这个时代虽非主流,却也不算离经叛道,宋代商业本就发达,官员懂些经济并不稀奇。他连忙道:“学士明鉴。学生愚钝,只是觉得,朝廷税赋、仓储,犹如大贾经营,既要开源,亦需节流,更要防止中饱虚耗。些许拙见,让学士见笑了。”

“见笑?”吴元载摇了摇头,手指轻轻点着条陈,“不,你这‘拙见’,看似琐碎,却都点在关节上。不图大刀阔斧,而求循序渐进;不务虚言空谈,而重实效可操。更难得的是……”他顿了顿,“懂得分寸,知所进退。只提‘或可商榷改进’,只言‘试点’、‘参详’,不指摘具体人事,不妄议朝廷大政。这份谨慎周全,不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赵机低头:“学生惶恐。只是深知位卑言轻,且地方事务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学生所言,不过是一些枝节上的修补琢磨,是否可行,还需朝廷与地方诸位明公裁断。”

吴元载微微颔首,似乎对赵机的态度还算满意。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赵机,你可知本官此番北来,除了宣慰察访,还有何使命?”

赵机谨慎答道:“学生愚昧,不敢妄测朝廷深意。但想必与稳固北疆、筹画未来方略有关。”

“不错。”吴元载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简陋的河北地图前,“高粱河一败,朝野震动。然辽人虽胜,亦需喘息。接下来是战是和,是攻是守,朝廷尚无定论。但无论何种方略,河北,尤其是这拒马河、白沟河(虚构,代指宋辽边界河流)一线,都是关键。需要能做事、肯做事、也会做事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曹珝勇毅敢战,能收拢溃卒,稳住营盘,且能用你之策,小创辽军,是可造之将才。但你……赵机,你所长似乎不止于军前赞画。这民政钱粮之梳理,条分缕析,颇有章法。留在边军为一赞画,或埋没于州衙文牍,似乎都有些可惜。”

赵机心跳加速,知道决定性的时刻来了。他屏息凝神,不敢插话。

吴元载走回案前,沉吟道:“本官不日将返京复命。关于涿州防务及曹珝等有功将士的叙功请赏,自有奏报。至于你……”他看了一眼条陈,“你这份东西,本官会带回去。你且先在周参军手下安心办事。若朝廷另有任用,自会有文书下达。”

没有立刻的擢升许诺,但也没有否定。带条陈回京,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这意味着吴元载认可了他的才能,并可能将其作为“发现的人才”向朝廷或某些重要人物推荐。

“学生叩谢学士提携之恩!”赵机离座,郑重下拜。无论结果如何,吴元载给了他一个可能跳出涿州、进入更高视野的机会。

“起来吧。”吴元载摆摆手,“记住,才具固然重要,但心性、分寸、懂得何时藏锋,何时亮刃,更为关键。你好自为之。”

“学生谨记学士教诲!”

退出书房,夕阳的余晖给州衙的屋瓦染上一层金红。赵机走在回公廨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但心中却更加沉静。

吴元载的话犹在耳边。他明白,自己凭借在军事和民政上展现出的“务实”与“巧思”,初步通过了这位中枢重臣的考校。但前途依然未卜,条陈被带回京城,是福是祸,还要看朝堂上的博弈。

然而,这毕竟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他从一个险些因名字而丧命、在伤兵营挣扎求存的小吏,到成为曹珝倚重的赞画,再到如今进入吴元载的视线,每一步都险之又险,却也扎扎实实。

回到公廨,周文德正在等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道:“吴学士对你颇为看重。这几日,将手头事务交割清楚,可能……随时会有变动。”

“变动?”赵机问。

“或许是调入京中某司曹学习办事,或许是派往他处佐理实务。总之,涿州怕是留不住你了。”周文德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曹虞候那边,某家会去说明。你……做好准备。”

赵机点头。他忽然想起曹珝,想起王伍、韩顺、周水生,想起营中那些熟悉的士卒面孔。涿州数月,惊心动魄,却也让他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积累了最初的人望与资本。离开,是必然,也是新的开始。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固安,是幽州,是广袤的燕云故地,也是未来无数挑战与机遇的所在。条陈已定,前路渐明。下一步,无论是去往京城,还是奔赴新的边地,他都将带着这数月淬炼出的见识与谨慎,继续在这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宋初画卷上,落下属于自己的、试图改变轨迹的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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