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眼睁睁看着孙承和那个公安局的头头进了包厢,心里涌起一阵狂喜。
抓了!终于抓了!
他躲在街角,死死盯着国营饭店的大门,想象着孙承戴着手铐被押出来的狼狈模样。他甚至连庆祝的说辞都想好了,回到知青点,他要告诉所有人,是他,是他赵阳,不畏强权,坚持正义,才把孙承这个投机倒把的蛀虫送了进去!
可他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孙承一个人,施施然地从饭店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心满意足的,大功告成的表情。
赵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紧接着,更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公安队长,竟然亲自把孙承送到了门口,脸上还带着客气和感激。
这怎么可能!
赵阳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们不是去审问的吗?怎么看起来,倒像是孙承在给公安局长开会?
他眼睁睁看着孙承推着他那辆破自行车,优哉游哉地去了不远处的菜市场门口,把凉皮和卤煮的摊子一摆,生意瞬间火爆起来。
买东西的街坊邻居,跟他有说有笑。
孙承一边收钱,一边跟人闲聊,脸上那股子从容淡定,仿佛刚才进的不是公安局的包厢,而是去邻居家串了个门。
一股无法形容的屈辱和愤怒,像火山一样从赵阳心底喷发出来。
凭什么他一个乡下泥腿子,能跟公安局长称兄道弟?
凭什么他搞投机倒把没人管,自己想卖点蘑菇就被搅黄了?
这不公平!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一定是那些公安被他蒙蔽了!
赵阳的眼睛因为嫉妒而变得通红,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不能再等了,他不能再指望那封无力的举报信。
他要亲自去!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孙承的真面目!
赵阳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县公安局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与此同时,县城东南方的矿区,已经彻底戒严。
警笛声被刻意压制,但空气中那股肃杀的气氛,却让周围村庄的狗都不敢叫唤一声。
周卫国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公安和武警,再加上从矿区紧急抽调的百十号民兵,将整个矿区围得水泄不通。
“一组搜查一号矿井,二组去二号,民兵同志在外围警戒,任何试图离开矿区的人,就地控制!”
周卫国的命令,简短而有力。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了他自己的前程,也赌上了整个县公安局的荣誉。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
“报告队长,一号矿井所有坑道和工棚全部搜查完毕,没有发现!”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报告队长,二号矿井也搜完了,除了几个偷懒睡觉的矿工,什么都没有!”
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全都是坏消息。
队伍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压抑,忙活了大半夜,所有人都累得筋疲力尽,结果却是一场空。
孙岗走到周卫国身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
“队长,会不会……是我们搞错了方向?那小子就是随口胡说的。”
“闭嘴!”周卫国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他,“现在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
他摊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地图,手指在上面疯狂地寻找着。
东南方,往深了挖。
孙承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们已经搜查了最大的两个矿区,如果这里没有,那还能在哪?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边缘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标记上。
红星煤矿。
一个濒临倒闭,据说连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的小煤窑。因为规模太小,产出太差,第一轮排查时直接被忽略了。
“去红星煤矿!”周卫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一挥手。
半个小时后,几辆吉普车在红星煤矿那栋破败的办公楼前停下。
这里比想象中还要萧条,整个矿区死气沉沉,连机器的轰鸣声都听不到。
一个穿着油腻工作服,自称是矿长的中年男人,被手下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警察同志,你们这是……我们这小破矿,可都是良民啊!”矿长一脸谄媚的笑容,眼神却有些躲闪。
“少废话!矿上现在有多少人?”周卫国冷冷地问。
“报告警察同志,我们矿效益不好,一共就剩下八个工人了,还都是附近村里的老实亲戚,这会儿……这会儿应该都在宿舍睡觉呢。”
周卫国锐利的目光扫过他。
“把所有人都叫起来,集合!”
很快,七个睡眼惺忪的矿工被叫到了院子里,一个个神情紧张,交头接耳。
七个?
周卫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说八个吗?还有一个呢?”
矿长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连忙解释:“哦哦,那个……小六子他老娘病了,今天下午请假回家了,没在矿上。”
孙岗带人冲进宿舍搜了一圈,很快出来报告。
“队长,都搜过了,没有发现可疑情况。”
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难道真的错了?
就在众人准备收队,前往下一个目标时,周卫国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院子角落里一堆不起眼的煤矸石。
那堆石头下面,似乎用一块破木板和几张油布,遮挡着什么。
“那是什么?”他指着那个角落。
矿长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比哭还难看。
“警察同志,那……那是个早就塌方的废井口,危险得很,我们怕有人掉下去,就给堵上了。”
周卫国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他一脚踢开那堆煤矸石,露出了下面被木板和泥土半掩着的洞口。
洞口不大,但周围的泥土,有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
“把它挖开。”周卫国回头,语气不容置疑。
“别啊!警察同志!”矿长急了,一步上前拦住他,“这井口早就废了,里面全是瓦斯,万一挖开跑出来,会出人命的!”
他越是阻拦,周卫国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孙承那句话。
往深了挖!
这不就是深处吗!把孩子藏在废弃的,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塌方的地底下!
“我再说一遍,把它挖开!”周卫国一把推开矿长,声音里带上了雷霆之怒。
几个公安立刻抄起工兵铲,开始动手。
看到警察真的开始挖土,那几个原本还站着的矿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全是惊恐,双腿都开始发抖。
他们对视了一眼,突然拔腿就跑!
“想跑?”孙岗怒吼一声,带着人闪电般扑了上去,瞬间就将几人死死按在地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周卫国惊骇地发现,刚才还在身边百般阻挠的矿长,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妈的!”周卫国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轮胎上,“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挖!给我用最快的速度挖!”他对着那几个正在挖土的公安咆哮道。
泥土和木板被飞快地刨开,一个黑漆漆的,散发着霉味的垂直井口,彻底暴露了出来。
一个公安拿着手电往下照了照,立刻大声喊了起来。
“队长!下面有脚印!很新的脚印!还有吃剩的馒头!”
所有人的心,在这一刻都提到了嗓子眼!
井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周卫国二话不说,抢过一根绳子拴在腰上,第一个就顺着井壁滑了下去。
井下并不深,只有四五米。
脚下是一条狭窄的坑道,空气污浊,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气味。
手电光柱晃动着,照亮了坑道尽头。
一扇厚重的,用铁链和数把大锁锁死的木门,死死地堵住了去路。
“给我撞开!”
几个身强力壮的公安冲了上来,用肩膀狠狠撞向木门。
“砰!”
“砰!”
木屑纷飞,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
终于,在一声巨响中,大锁崩断,木门轰然向内倒去。
手电的光,瞬间刺破了门后的黑暗。
门里,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狭小煤洞。
十几双惊恐的,含着泪水的眼睛,从黑暗的角落里,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