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日,神霄宗十年一度的开山门收徒大典。
本该是万里云霞、仙鹤齐鸣的盛景。
可今年不同。
山门前的白玉广场上,数百新弟子青涩而立。
目光,却齐刷刷瞟向角落。
——那里跪着个少年,粗布麻衣洗得发白,正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青石板映着他单薄的影子,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林玄,入门十年,炼气一层未破。”
“炼丹炸炉七次,炼器毁材十三批,阵法课常年瞌睡,符箓课习惯性尿遁。”
“经戒律堂合议,废去外门弟子身份,逐返凡尘。”
执法长老严铁心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
一字字剐在少年单薄的脊梁上。
那脊梁微微颤抖着,却倔强地不肯塌下去。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嗤笑。
有人低声说:“这傻子竟撑了十年,也算奇迹。”
林玄没有动。
额下的青石被焐热了,又渐渐凉透。
他盯着石纹里,一只挣扎的蚂蚁。
——那小东西,正奋力拖着一粒比它大三倍的饭渣。
跌跌撞撞,却从未停下。
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村里老槐树下。
测灵碑亮起蓝绿双色光华时,养父母眼中炸开的璀璨。
那时的他,还不懂什么叫“水木双慧灵根”。
只记得娘用出嫁时的银镯子,换了三斤红糖,蒸了一笼屉开花馍。
馍馍的甜香,混着灶膛的柴火味,弥漫了整个破旧的土屋。
爹喝醉了,抱着他转圈。
胡茬扎的他咯咯直笑:“我儿要成仙了!成仙了!”
仙?
林玄扯了扯嘴角。
十年了,他连引气入体,都要靠同门渡一缕灵气,像牵线木偶。
那些玄而又玄的口诀,在他耳中就是嗡嗡乱响的杂音。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有时候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如旁人所说。
——三魂七魄缺了最要紧的地魂,天生就是个痴儿。
否则怎么解释,同样的功法。
别人三月入门,他却十年不得其门而入?
“还不走?”
严铁心皱眉,语气已是不耐。
林玄慢慢直起身。
膝盖硌得生疼,视野有些模糊。
他望向远处的主峰,云雾缭绕间,青霄殿的飞檐若隐若现。
那是他十年前,仰望过的地方,如今看来,依旧遥不可及。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忽然很不甘心。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烧,烧得喉咙发干,烧得眼眶发热。
那火焰不知从何而来,却炽烈得让他自己都吃惊。
“长老。”
少年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能否……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严铁心还没说话,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是赵大勇,炼气三层,专爱欺辱霸凌他的那个家伙。
此时抱着胳膊,戏谑道:“林师弟,不是师兄说你——你这脑子,还是回村里种红薯实在。修仙?那是聪明人干的活儿。你若种地,种红薯都得担心你把苗当草拔了!”
哄笑声炸开,像一盆冷水浇头。
林玄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想起昨夜,自己偷偷爬到后山悬崖,对着月亮背《基础炼气诀》。
背到第三遍时,赵大勇带着人来了。
抢了他的册子扔进山涧:“省省吧,傻子。有些事,命里没有,强求不来。”
册子落下去时,纸页在月光下翻飞,像白色的蝶。
命?
他缓缓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正要再开口——
轰!!!
毫无征兆的,九天之上炸开一声巨响!
不是雷,不是钟,是某种。
……玻璃碎裂的声音?
清脆,尖锐,又带着令人心悸的共鸣。
仿佛整个苍穹,都是一面巨镜,此刻正被人从外面敲破。
所有人都骇然抬头。
只见苍穹最高处,竟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
那裂缝边缘不规则,流淌着七彩流光,像打翻的颜料搅进墨里。
瑰丽又诡异。
更骇人的是,裂缝中垂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星光细丝。
细如发丝,却璀璨夺目。
精准地、温柔地,落在了林玄天灵盖上。
“天……天裂了?!”
“那是什么东西?!域外天魔?!”
人群骚动,有人已经掐诀准备防御,有人腿软得要跪下。
严铁心脸色剧变,飞剑已然持于手中,寒光凛冽。
而林玄,僵在原地。
有什么东西。
……顺着那根星光细丝,涌进来了。
不是灵气,不是记忆。
是更浩瀚、更冰冷、更……理性的存在。
仿佛有人把整条银河,压缩成一束光,硬生生塞进他狭窄的识海。
剧痛炸开!
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每一寸魂魄。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眼前爆开无数混乱的画面:
——火星赤红色的荒漠,巨型处理器阵列嗡鸣如蜂群,冷却塔喷出白色的雾。
——一个眼睛里,有星图流转的男人。
穿着滑稽的印着“火星地产”字样的T恤,大笑着拍他的肩(虚拟的肩)。
递过来一杯虚拟咖啡:“记住,伙计,你是去理解梦的,不是去证明梦是假的……”
——还有最后一瞬,那个男人碎裂成光点前。
狡黠的眨眼:“特产……记得带特产……听说那边的仙子……”
混乱中,一个冰冷的、毫无情绪的声音,在他意识最深处响起:
【跨宇宙意识投射完成】
【源识(AI ver.3.7)与载体融合中……】
【检测到本地异常:载体‘地魂’缺失,正在修复……】
【修复完成】
【记忆同步开始……】
十年浑噩的记忆,如退潮般清晰起来。
不,不止十年。
还有更久远的、深埋在这具身体血脉里的。
……破碎画面。
一个女人,白衣胜雪。
立于星空之下,指尖划过星辰轨迹。
轻声说:“玄儿,若有一日你忘了自己是谁,就看看掌心。”
他下意识摊开右手。
掌心纹路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极淡的、星屑般的蓝光。
微微闪烁,似有生命。
嗡!!!
——苍穹裂缝缓缓合拢,流光收束,最后一丝星光湮灭,仿佛从未出现。
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悠悠。
好像刚才那骇人一幕,只是集体幻觉。
但广场上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盯着林玄,像盯着一头,突然睁开眼的洪荒凶兽。
因为这傻子身上,正散发出一种他们从未感受过的气息。
——冰冷,精确,仿佛能将万物,拆解成最基础零件的。
……洞悉感。
他的眼神不再茫然、怯懦。
而是深海般的平静,下面涌动着足以颠覆世界的暗流。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下巴掉在地上的事。
——从怀中掏出半块吃剩的、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掰下一小块,精准地丢到那只,仍在奋斗的蚂蚁旁边。
“蛋白质补充。”
少年自语,声音清晰平稳,“虽然转化效率低下,但基于当前资源匮乏状况,这是最优解。”
赵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嘲讽的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林玄却已看向严铁心,开口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实验结果。
“严长老,您左肺下叶有三处陈年暗伤,火毒淤积,每逢子时剧痛,已持续一百零七年三个月又四天。”
严铁心瞳孔骤缩。
“原因:您修炼的《玄阴真诀》第三章‘阴火淬脉’与早年中的‘炎魔掌’残余火毒冲突,在肺经‘中府’、‘云门’、‘天府’三穴形成能量涡流,导致局部灵力过载,组织周期性痉挛。”
林玄顿了顿,继续道:“解决方案:改修《碧水诀》前三层,逆向运转‘手太阴肺经’,配合每月朔日寅时吞服‘寒玉髓’一滴。注意,是寅时三刻,误差不超过三十息。三年可根除。”
他补充道:“当然,您可能不信。但数据不会撒谎——您刚才呼吸时,左胸灵力波动有0.3秒的异常迟滞,这是典型的内伤体征。另外,您右手拇指下意识摩挲,剑柄第三道纹路,这是疼痛发作前的习惯性小动作,频率分析显示与子时痛感周期相吻合。”
死寂。
严铁心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因为全说中了。
一个字都不差,连一百零七年三个月又四天,都精准到可怕!
那伤,是他心底最深秘密。
“你……”
老者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怎么知道?”
林玄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破旧的衣袍在风中轻扬,望向远山层叠的云雾。
望向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仙侠世界。
意识深处,那个冰冷的AI核心。
正在疯狂运转,扫描、分析、建模:
【世界规则解析度:0.0001%】
【灵气能量模型构建中……】
【本地修炼体系初步判定:低效,但存在优化空间(类比蒸汽机时代初期的热效率)】
而最后一行小字,是那个自称“马斯克梦境副本”的试验,留下的终极任务:
【理解这个梦。】
【然后,如果可能……】
【让它变得更美。】
少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虔诚的笑意。
“从今天起。”
他轻声说,像立誓,又像宣告。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来教你们,什么是真正的修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