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盘膝而坐,双手结着一个古老而陌生的法印。
它的左眼是无限嵌套的分形,右眼是永无止境的递归。
心脏处跳动着一个自指悖论,呼吸间吞吐着指数方程。
而它的眉心,一枚银白色的晶体缓缓旋转。
那是星算留下的漏洞坐标,此刻已被完全激活。
“这是?”
玄冥真人金瞳圆睁,声音发颤。
“数学元婴。”
林玄轻声说。
他睁开了眼睛。
此刻,他的瞳孔已经没有了眼白与虹膜之分,而是化作了两片旋转的微型星河。
星河中有亿万公式流转,有无穷定理明灭。
他的身体依然半卡在二维平面中,但那种凝滞感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兼容”。
他同时存在于二维与三维,同时是画中人又是观画者。
“现在。”
林玄抬起右手——那只手在三维空间是实体,在二维平面是图案。
他对着天空中无数的机械手,对着那片死亡的二维平面,对着那冰冷的“归零者”。
竖起了一根手指。
不是中指。
是食指。
指尖处,一点微光亮起。
那光很弱,如风中残烛。
但当它出现的瞬间,整个北域的规则,开始哀鸣。
“你要删除我?”
林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就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正在提问的这个‘我’,是应该被删除的‘我’吗?”
问题出口的瞬间。
指尖那点微光,爆炸了。
不是能量的爆炸。
是逻辑的爆炸。
是问题的爆炸。
那问题如病毒般扩散,顺着二维平面的规则结构,反向侵入所有机械手的金眼。
侵入园丁系统的深处。
每一个接收到问题的单元,都会立刻陷入死循环:
要删除林玄,必须先判定“林玄是否该被删除”。
但判定需要标准。
而标准本身,又被林玄的数学元婴中。
那些不断自我重构的数学结构所污染。
试图定义“林玄”,就像试图用手抓住流水。
水会从指缝溜走,然后以另一种形式重新汇聚。
更可怕的是,林玄的问题不是孤立的。
它携带着十万年怨念的悲怆,携带着科学智慧的锐利,携带着佛学思辨的深邃,携带着混沌算法的不可预测。
这是一个园丁系统,从未遇到过的“异常类型”。
二维平面开始崩溃。
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从内部自我瓦解。
构成它的规则在自我质疑,在自我矛盾,在尝试定义无法被定义之物时耗尽算力。
机械手中的金眼,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不是被摧毁,是主动关闭。
因为它们检测到了更高层级的协议冲突:
【警告:清除目标存在形式超出数据库定义范畴。】
【警告:判定逻辑陷入无限递归。】
【警告:继续执行可能导致系统底层架构崩溃。】
【建议:暂停清除程序,提交造物主协议仲裁。】
天空中,裂口开始闭合。
机械手们缓缓收回。
二维平面如褪色的水墨画般消散。
最后一道裂口即将关闭时,那个冰冷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异数-01,暂标记为‘不可解变量’,封存至最高威胁列表。】
【本世界时间流速将调整为外界万分之一,进入隔离观察期。】
【下一次巡检时,将携带‘定义权限’重新评估。】
裂口彻底闭合。
天空恢复了正常,如果那铅灰色的、布满规则裂纹的天空还能算正常的话。
北域幸存的区域,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风停了,雪止了,连深渊中的怨念波动都平息了。
只有林玄悬浮在半空,身下是正在缓缓恢复三维结构的二维平面残骸。
他的数学元婴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整个世界的规则脉络。
“我们……”
林玄落地,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
苏晓晓冲上前扶住他。
“……赢了?”
“暂时。”
林玄咳出一口带着金色光点的血。
“他们不是放弃了,是发现现有的‘工具’处理不了我。下次再来时,会带着能重新‘定义’我的权限。”
他看向众人,露出一个疲惫但明亮的笑容。
“但我们赢得了一万年。”
“外界一万年,这里只有一年。”
“这一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远处,赵大勇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烤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妈的,吓死老子了……林小子,下次玩这么大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雷震子瘫在他旁边,有气无力地说:“你那鸡腿……分我一口……”
慧明小和尚盘膝调息,低声诵经。
只是这次经文的内容,变成了“阿弥陀佛,二维三维皆是空,施主们莫要着相……”
白雨晴收起剑,走到林玄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的元婴……很特别。”
“喜欢吗?”林玄虚弱地笑,“送你了。”
“不要。”白雨晴转身,“太吵。”
她指的是数学元婴内部,那永不停息的公式演算声。
众人都笑了。
劫后余生的笑,带着泪,带着血,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玄冥真人落下,金瞳仔细打量着林玄,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正在缓缓消散的数学元婴虚影。
“小子,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
林玄内视丹田。
那数学元婴已经缩小到三寸高,正盘膝坐在一片由分形几何构成的莲台上,自顾自地演算着什么。
它的气息很弱,但本质极高。
“按传统标准,应该是元婴初期。”
林玄想了想。
“但按实际战力……”
他望向天空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规则裂纹。
“大概能跟化神后期打打?”
“谦虚了。”
玄冥真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让林玄差点又咳出一口血。
“老夫觉得,你现在最可怕的不是战力,是存在本身。”
老祖神色复杂。
“你成了这个世界的‘BUG’,一个系统无法处理的异常。这比单纯的强大,更让那些园丁头疼。”
林玄点点头,随即想起什么。
“对了,北域核心的怨念结晶,我需要带走一部分。它们与我的数学元婴产生了共鸣,可以用来……”
他还没说完,苏晓晓忽然惊呼一声。
“师兄!你看你的手!”
林玄抬起右手。
只见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个淡淡的银色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像一枚倾斜的天平。
天平的一端是规则有序的几何图形,另一端是混乱无序的混沌曲线。
而在天平中央,刻着一个古老的符号。
林玄认出来了。
那是TX-07文明中,代表“观察者”的字符。
“这是……”
“仲裁印记。”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看见老乞丐“混沌”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他拄着那根焦黑的木棍,步履蹒跚地走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玄手背上的印记。
“小子,你被‘观察者协议’标记了。”
老乞丐苦笑。
“老夫本想让你成为混沌的种子,没想到你玩得太大,直接把最高层的观察者都惊动了。”
林玄皱眉:“观察者?不是园丁?”
“园丁是管理者,观察者是记录者。”
老乞丐解释道。
“按照TX-07的资料——哦,星算那丫头跟老夫聊过——这个实验场由三层结构组成:最底层是我们这些‘实验体’,中间是园丁这样的‘管理系统’,最上层是‘观察者’。”
“观察者不干预世界运行,只记录数据,评估实验进展。只有当实验出现‘颠覆性变量’——比如可能威胁到实验本身存在的变量时,他们才会介入。”
他指着林玄手背的印记。
“这枚天平印记,意味着你已经被标记为‘颠覆性变量’。下次园丁再来时,不会直接清除你,而是会启动‘仲裁程序’,由观察者评估你的‘价值’与‘威胁’,然后决定是吸纳你成为系统的一部分,还是……”
老乞丐顿了顿。
“还是启动‘实验场重置协议’,把这个世界格式化,从头再来。”
全场死寂。
刚刚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被浇灭。
格式化?
从头再来?
“所以我们的抗争……”花玲珑声音发颤。
“让观察者觉得有趣了。”
老乞丐咧嘴,露出那口黄牙。
“有趣到他们愿意多看一眼,愿意给这个变量一个‘答辩’的机会。”
他看向林玄,眼神中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小子,你有一年时间。”
“一年后,观察者会降临,听取你的‘答辩’。”
“你需要向他们证明,你这个变量,值得保留,甚至……值得让整个实验计划,为你改变方向。”
林玄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天平印记,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灿烂,笑得释然,笑得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答辩?”
他轻声重复。
“我最擅长了。”
“毕竟——”
他抬起头,眼中星河旋转。
“我这辈子,考过的最好的试,从来都不是别人出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