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六月。

临江县的天气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知了在老樟树上歇斯底里地惨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廉价香水味和汗水的味道钻进鼻腔，陈槿祁猛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眼前是一张妆容精致却略显稚嫩的脸，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慢和不耐烦。

苏晚莹。

陈槿祁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上一秒，他还在2025年的上市公司董事会上突发心梗，胸口的剧痛让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下一秒，他竟然回到了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陈槿祁，你发什么呆呢？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苏晚莹的声音尖锐刺耳，瞬间把陈槿祁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陈槿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正捧着一个精致的粉色礼盒，那是最新款的诺基亚N73，大红色的，两千八百块。为了买它，前世的陈槿祁吃了整整三个月的馒头咸菜，甚至去黑网吧当过网管通宵搬机箱。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同学，毕竟高考在即，这种“校门口当众送礼”的戏码，是枯燥备考生活中难得的调剂。

“晚莹，你看陈槿祁这傻样，估计是被你今天的美貌给震傻了。”旁边那个穿着改短校服裙、染着黄头发的女生阴阳怪气地笑道。那是赵萌，苏晚莹的死党，也是前世把陈槿祁当猴耍的帮凶之一。

苏晚莹皱了皱眉，伸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语气里满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陈槿祁，我知道你为了给我买这手机挺不容易的。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们要高考了，我不希望这些东西影响我的心情。不过既然你都买来了，我就先替你保管着，免得你乱花钱。”

说着，她伸出手，动作熟练自然，显然已经习惯了陈槿祁的“进贡”。

在她的剧本里，陈槿祁此刻应该欣喜若狂地把手机双手奉上，然后卑微地说一句“只要你开心就好”。

然而，一秒钟过去了。

五秒钟过去了。

陈槿祁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得深邃，最后化为一潭死水般的平静。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他低到尘埃里的女孩，突然觉得前世的自己简直是个笑话。

前世，他为了苏晚莹，放弃了去省城读书的机会，留在县城打工供她读艺术学校。结果呢？她拿着他的血汗钱在大学里钓富二代，最后在他破产患病时，连看都没来看一眼，只在朋友圈发了一句：“有些路，终究只能一个人走。”

而那个真正爱他入骨的林知意，却为了给他凑那笔救命的手术费，在大冬天去冰冷的河里帮人洗衣服，落下了终身残疾，最后郁郁而终。

“陈槿祁？”苏晚莹的手悬在半空中，有些尴尬，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聋了吗？把手机给我，我要回教室复习了。”

陈槿祁笑了。

他笑得有些冷，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在大街上裸奔的小丑。

“苏同学。”

陈槿祁终于开口了，嗓音有些沙哑，但字正腔圆，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什么？”苏晚莹一愣。

陈槿祁慢条斯理地把那个粉色礼盒的盖子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手机，我什么时候说过是给你的？”

这一句话，像是一颗炸雷，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卧槽？陈槿祁这是吃错药了？”“他不是苏晚莹的头号舔狗吗？今天怎么硬起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萌尖叫起来，指着陈槿祁的鼻子骂道：“陈槿祁！你装什么装？昨天你还问我晚莹喜欢什么颜色，现在买来了又不给，你耍猴呢？”

陈槿祁冷冷地瞥了赵萌一眼，那眼神犀利得像刀子，吓得赵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是问过你。”陈槿祁淡淡地说，“但我昨晚做梦突然醒悟了。有些东西，喂狗，狗还会摇摇尾巴；给人，人只会觉得你是傻逼。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留着自己用？”

“你……你骂我是狗？”苏晚莹气得脸都白了，胸口剧烈起伏，“陈槿祁，你别以为你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我就能多看你一眼！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欲擒故纵？”

陈槿祁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苏晚莹被他的气场逼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苏晚莹，既然话都说开了，那我们就好好算算账。”

陈槿祁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他刚才摸兜时发现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全是关于苏晚莹的喜好。他随手翻开，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念了起来。

“高一上学期，你说想吃城南的糯米鸡，我逃课去买，被记过一次，车费加餐费 58块。”“高一下学期，你说你过生日要面子，让我请你全宿舍去唱K，花了我攒半年的生活费 1200块。”“高二，你那个所谓的‘干哥哥’过生日，你借了我 500块买礼物，到现在没还。”“还有这三年每天早上的纯牛奶、面包，以及你心情不好时我给你买的各种零食……”

陈槿祁合上本子，眼神清明：“零零碎碎加起来，不算这三年的利息和我的跑腿费，一共是 3862块。苏大校花，咱们既然没关系了，这笔钱，你是不是该结一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苏晚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陈槿祁吗？这一笔笔账算得，简直比菜市场大妈还精明！

苏晚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她感觉周围那些原本羡慕嫉妒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赤裸裸的嘲讽。她从小被捧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陈槿祁！你是不是个男人？给女生花的钱你还要回去？”赵萌在一旁跳脚。

“我是不是男人，跟你没关系。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陈槿祁冷冷回怼，“你要是这么讲义气，那你替她还？”

“你！”赵萌瞬间哑火了。

苏晚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是羞愤的泪水：“行！陈槿祁，你狠！这钱我会还你的！从此以后，你别想再跟我说一句话！”

“求之不得。”陈槿祁耸耸肩，“记得这周五之前还清，不然我就去你家找你爸妈聊聊这三年我怎么‘资助’你贫困生活的。”

说完，陈槿祁看都没再看苏晚莹一眼，转身拨开人群，大步朝教学楼走去。

此时上课铃还没响，但他的心已经飞到了另一个地方。

高三七班的教室里。

陈槿祁推门而入，一股熟悉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后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巨大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 6天】。

他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向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宽大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低着头，正拿着半块橡皮小心翼翼地擦着练习册上的字迹，似乎想把这本二手的习题集擦得干净些。她的头发有些枯黄，胡乱地扎着马尾，露出一段白皙却显得有些病态脆弱的脖颈。

林知意。

看到这个身影的瞬间，陈槿祁那颗在商场上厮杀多年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前世，林知意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重病，母亲早逝。她在学校里就像个透明人，自卑、敏感，从来不敢大声说话。

可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在前世他众叛亲离的时候，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挡在他身前的人。

“陈……陈同学？”

感觉到有人站在桌前，林知意受惊般地抬起头。看到是陈槿祁，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把那本破旧的习题集往怀里藏了藏，似乎怕被他看到自己的窘迫。

“你……你不是在外面吗？找我有事吗？”林知意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槿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尖的下巴，看着她那双清澈却总是躲闪的眼睛。

“知意。”陈槿祁轻声叫了她的名字。

“啊？”林知意愣了一下，脸瞬间红到了耳根。陈槿祁以前从来不跟她说话的，更别说叫得这么亲密。

陈槿祁把手里那个还没拆封的诺基亚 N73放在了她堆满试卷的课桌上。

红色的包装盒，在灰扑扑的课桌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个，送给你。”

林知意吓得差点跳起来，连连摆手，语无伦次：“不不不！这太贵了！我不能要！陈同学你别开玩笑了，这……这是给苏同学的吧？”

“不是给她的，就是给你的。”

陈槿祁直接拉过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还有常年做手工活留下的薄茧。

林知意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他抓我的手了？

陈槿祁把手机硬塞进她手里，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林知意，拿着。这不是礼物，这是投资。”

“投……投资？”林知意完全听不懂。

“对。我看好你这次高考能拿咱们市的状元。”陈槿祁胡诌了一个理由，眼神却无比坚定，“等你以后飞黄腾达了，记得拉老同学一把。这个手机，就算是提前支付的定金。”

“可是……”

“没有可是。”陈槿祁打断她，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压低声音说道，“还有，以后别吃干馒头了。如果我没记错，你还要照顾你爸吧？身体垮了，谁照顾他？”

听到“你爸”两个字，林知意的防御瞬间崩塌了，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他……他怎么知道？

在这个班里，没人关心她家里怎么样，所有人都只盯着那个光芒万丈的苏晚莹。只有陈槿祁，竟然知道她的秘密？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响声。

苏晚莹气冲冲地跑了回来，一进门就看到陈槿祁正弯着腰，姿势暧昧地跟林知意说话，而那部她梦寐以求的手机，此刻正握在那个“丑小鸭”的手里。

嫉妒和愤怒瞬间冲昏了她的头脑。

“陈槿祁！你是故意气我的是不是？你宁愿把几千块的手机给一个收破烂的女儿，也不给我？”

这句话一出，全班再次安静。

林知意的脸瞬间煞白，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父亲收废品供她读书，是她心底最深的自卑，被苏晚莹当众揭开，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下意识地要把手机推回去，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但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很沉，很稳。

陈槿祁直起腰，转过身。这一次，他眼里的寒意比刚才在校门口更甚十倍。

“苏晚莹，道歉。”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慢，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