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深入骨髓，仿佛有亿万只毒蚁在啃噬着每一寸经脉的痛。
夜烬渊早已习惯了这种无时无刻不纠缠着他的折磨。他瘫在床上，透过窗棂，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三年了。
自从三年前，他这位身在楚府的夜姓之子，在一次所谓的“意外”中摔下山崖，就成了这副瘫痪在床、口不能言的活死人模样。玄脉尽碎，筋骨寸断，除了眼珠还能转动，他与一截枯木无异。
楚府，这个墨月城的二流世家，从未真正将他这个外姓人放在眼里。他的母亲是楚家小姐，却爱上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生下了他这个只配随父姓“夜”的“耻辱”。母亲早逝，父亲失踪，他便成了楚府最尴尬、最底层的存在。如今他成了废物，更是被丢弃在这座最偏僻、最潮湿的院落里，任其自生自灭。若非楚府还需要一块“不苛待亲眷”的遮羞布，恐怕他连这口苟延残喘的气都留不住。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走了进来。浓郁的苦涩气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是府里的下人，一个同样被边缘化的哑女，负责他如今的“饮食起居”。
哑女将药碗放在床头，熟练地将夜烬渊的头扶起，用木勺舀起一勺汤药，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夜烬渊没有反抗，或者说，他也无力反抗。他像一个提线木偶，任由那苦涩的药汁灌入喉中。这药，名为“吊命汤”，既治不好他的伤，也缓解不了他的痛，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他死得慢一点。
屈辱。
无尽的屈辱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的意识。
尽管他的记忆时常混沌，但灵魂深处，总有一个模糊而高傲的影子在嘶吼。那影子曾立于云端，俯瞰众生，受万众敬仰；曾一念成丹，丹香飘万里，引得神魔竞相折腰。
他是……丹道圣尊，云清玄！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却又迅速被现实的剧痛与无力所击碎。圣尊？现在的他，不过是楚府案板上的一块腐肉，连蝼蚁都能在他身上肆意爬行。
这种灵魂与肉身的巨大割裂，才是最深沉的酷刑。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嚣的脚步声和肆无忌惮的嘲笑。
“哟，我们楚府的夜大废物今天还没断气呢？”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房门被一脚踹开。几个衣着光鲜的楚府子弟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楚府大长老的孙子，楚威。
楚威轻蔑地瞥了一眼床上的夜烬渊，又看向那碗还未喂完的药，夸张地捏住鼻子：“真是臭不可闻！这种外姓的废物，每天还浪费珍贵的药材，我看直接拖出去埋了算了！”
他身后的跟班立刻附和道：“威哥说的是！留着他就是浪费我楚府的粮食！”
哑女吓得缩在一旁，身体瑟瑟发抖，却依旧本能地张开双臂，护在夜烬渊的床前。
“滚开，你个哑巴！”楚威不耐烦地一挥手，一股劲风直接将瘦弱的哑女扫开，狠狠撞在墙角，发出一声闷哼。
夜烬渊空洞的眼神瞬间凝固，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怒火轰然爆发！
他可以忍受自己的屈辱，可以无视这些人的嘲讽，但这个同样身处底层、却给了他三年唯一一丝温暖的女孩，不该被如此对待！
“吼……”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试图挣扎，但破碎的身体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强烈的意念冲击着识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涌起来。
炼丹、火焰、背叛、坠落……还有一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恭敬地跪在自己面前，拜自己为师，那人叫……林皓宇！
“林皓宇……”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的灵魂深处。
“哟，还能出声了？”楚威饶有兴致地走到床边，俯下身，像看一个有趣的玩物，“来，再叫一声给爷听听？”
他伸出手，拍了拍夜烬渊的脸，极尽羞辱。
夜烬渊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曾经死寂的眸子里，此刻燃起了滔天的恨意与杀机。如果眼神能杀人，楚威早已被挫骨扬灰千百遍。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
“楚威，住手。烬渊再怎么说也是姨母的骨血，你这么做，未免太过了。”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白衣胜雪、丰神俊朗的青年正缓步走来。他面带微笑，气质儒雅，正是如今墨月城公认的第一天才，也是楚府最尊贵的客人——林皓宇。
林皓宇的出现，让院内的气氛瞬间一变。楚威等人立刻收敛了嚣张，恭敬地行礼：“林公子。”
林皓宇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床上的夜烬渊身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快意和鄙夷，但脸上却充满了关切与痛心。
“烬渊，我来看你了。”他走到床边，轻声说道，“你的伤……还是没有好转吗？唉，都怪我，三年前若不是我没拉住你，你也不会……”
他一副自责的模样，仿佛真的是一位关心师出同门的好友。
可当他的声音传入夜烬渊耳中，夜烬渊识海中那股翻涌的记忆狂潮，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坝！
就是这张脸！
就是这张温和伪善的脸，在他炼制“不朽神丹”最关键的时刻，联合外敌，对他发动了致命的偷袭！那穿心而过的剧痛，那坠落深渊的绝望，瞬间与今生的瘫痪之苦完全重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不是意外坠崖，他夜烬渊，就是丹道圣尊云清玄！他的转世，他的瘫痪，全都是拜眼前这个伪君子所赐！
滔天的恨意化为实质般的精神风暴，在他识海中疯狂肆虐。夜烬渊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他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是你！”
声音嘶哑、微弱，却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林皓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立刻恢复如常。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轻笑道：“是啊，师尊，是我。没想到你命这么大，这样都不死，还能转世到这么一个废物身上。不过，你现在又能如何呢？连动一下都做不到，只能像条狗一样，看着我一步步走向你未曾达到的巅峰。”
他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对众人叹道：“唉，看来烬渊的脑子也摔坏了，开始说胡话了。”
这诛心之言，这极致的羞辱，让夜烬渊几欲疯狂！
他要杀了他！他要将他碎尸万段！
强烈的杀意与不甘，疯狂冲击着他灵魂深处。就在这时，他灵魂中某个一直沉寂的东西，仿佛被这股极致的情绪激活了。
那是一颗通体漆黑、毫不起眼的珠子。它一直静静地悬浮在夜烬渊的灵魂本源之中，三年来毫无动静。此刻，它却突然震动了一下。
嗡——
一股冰冷、幽深的气息从珠子中弥漫开来，瞬间流遍夜烬渊的四肢百骸。那股啃噬他三年的剧痛，在这股气息的流转下，竟奇迹般地减轻了一丝！
更让他震惊的是，他那早已断裂坏死的玄脉，在这股气息的滋润下，竟传来一阵微弱的、久违的酥麻感。
这是……万毒噬魂珠！
前世偶然得到，却至死都未能参透其用法的神秘宝物！它竟然跟着自己一同转世，并在此时产生了异动！
就在夜烬渊心神巨震之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楚府的管事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抬着担架的下人。
“不好了！大小姐在断魂岭采药，救回来一个身受重伤的姑娘，气息奄奄，快不行了！”
林皓宇眉头一皱，立刻迎了上去，摆出正道天才的姿态：“快让我看看。”
担架被抬了进来，上面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她衣衫破碎，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一张绝美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气若游丝。
即便如此，也难掩其倾国倾城的容颜和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林皓宇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检查了一下伤口，摇了摇头：“伤得太重，五脏六腑皆已受损，神仙难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女孩必死无疑时，床上的夜烬渊，却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孩。
凭借着丹道圣尊的眼力，他清晰地看到，女孩的伤势虽重，但体内有一股极其纯净强大的力量在护着她的心脉。她真正致命的，是侵入体内的数种混合奇毒！
这些毒，林皓宇看不出来，但瞒不过他这位曾经的丹道之祖！
而更重要的是，当女孩被抬进院子的那一刻，他灵魂深处的万毒噬魂珠，震动得更加剧烈了！仿佛遇到了什么大补之物一般，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渴望！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夜烬渊心中滋生。
救她！
不仅是为了那份丹道圣尊不忍见奇才陨落的本能，更是为了自己！
或许，这个女孩，这颗珠子，就是他摆脱这具枯骨之身，重回巅峰的唯一契机！
他用尽全部的意志，控制着自己血红的双眼，死死地盯住林皓宇，喉咙里再次发出那野兽般的嘶吼。
这一次，他嘶吼的不再是仇恨，而是求生！
是龙困浅滩，不甘就此沉沦的……第一声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