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让季序上了马车,带他回季家。
少年长大了不少,坐在那里比姜至还要高出半个头,也比从前更加瘦削。
姜至静静看着他,原来两年的时间这么长,长到足够一棵小树抽枝发芽,长到能让一对恩爱夫妻支离破碎。
季序说,一年前家中半夜突起大火,一家几十口人除了他和母亲杨氏都没能幸免于难。
官府查了许久都没个结论,最后将起火原因归结于天干物燥。
热孝期,母亲就给一个当地富商做了续弦。
富商子嗣多,不想养别人家的儿子,母亲为讨富商欢心,便将季序今天塞给舅舅家,明天推给表姐家,后天又是什么叔伯家。
只要是叫得上名的亲戚,季序都待过一遍。
三个月前,杨氏如愿生下了富商的儿子,彻底不管季序了。
可三年一次的会试春闱就在明年,季序想要参加,但他身无分文,甚至连安身之地都没有。
万念俱灰之际,他想起季家在燕京也有族人,父亲在世时说自从云复堂兄娶了姜家姑娘后,他们那一支便红火了起来。
他记得那位堂嫂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姜至。
季序一直低着头,缩紧身子,尽量让自己固定在一处不动,生怕再触碰玷污更多的地方。
那紊乱的呼吸和胸膛的起伏,更证明了他的极度不安。
从诉说完自己的来因和来意后,少年便再不吭声了。
姜至轻咳一声:“你是怎么来的?”
季序沉闷:“走来的。”
姜至十分震惊:“走?宁江距燕京有八百多里路,你走了多久?”
季序:“十八天。”
若姜至没记错,方才季序说他是身无分文离开的。这十八天,他吃什么?喝什么?住哪里?
姜至又问:“饿吗?”
季序瑟缩摇头:“还好。”
还好?
还好什么?
还好没饿死在路上吗?
姜至还想再问几句,毕竟当年去宁江时,季序的父亲对她很好,临走时还送了她两个亲手做的玉雕并蒂莲。
那玉雕十分精美,世所罕见,她爱不释手,两个全藏下了,没给季云复。
如今看来,还好没给。
可海嬷嬷怎么看季序都不顺眼,扯着姜至和她说小话,但马车拢共就这么大点的,恨不能掉根头发丝都听得见。
“姑娘,您可别大发善心。万一将这小子领了回去,姑爷不想收留他,那您这不是又在和姑爷对着干吗?”
海嬷嬷连连叹气,操心操肺的:“都说夫为妻纲,姑爷还没说话呢,您怎么好替他做决定?”
“再说,府里还有个精明似鬼的楼轻宛处处盯着您。”海嬷嬷瞥了眼正襟危坐的季序,嫌弃道:“这小子虽不大,但也十五六了,万一日后叫那些烂了舌头的货色扯出闲话来,您和姑爷这夫妻还要不要做下去?”
海嬷嬷说的是实话。
但这两年里,她为季家,为季云复考虑、退让、舍弃了太多太多,既然打定心思要和离。
那季家的名声、季云复的脸面,再与她无关。
姜至忍无可忍,扭头过去。
“嬷嬷你听见了吗?这车里有只秋蝉,聒噪得很。”
海嬷嬷一怔,眨巴着老眼四下张望:“秋蝉?这都隆冬腊月了,秋蝉早死光了吧?”
“是吗?”
姜至探身过去,明亮的双眸定定地看着海嬷嬷:“可我怎么瞧见好大一只。”
海嬷嬷一噎,面色微变。
“......老奴闭嘴就是。”
季序心底忐忑不安。
父亲临终前嘱托他,说若逢绝境,可去求燕京的姜家施以援手。
其实,他从姜至的马车出城时便认出来了,车上刻有季家族徽,但车尾旗帜扬的却是一个‘姜’字。
他一路跟去了小鹿岭,又尾随进了宅院,见到季云复和楼轻宛偷情被姜至捉奸在床的一幕。
季序失落地下了山,她在季家的日子似乎过得并不好,他的到来会不会给她添麻烦?会不会让她难做?
她又会不会和那些亲戚们一样,一下心软答应了,没过两天就将他连人带包赶出门外。
可当姜至的马车从后方驶来,季序还是鬼使神差地拦了下来。
马车到了季府,守门小厮叼着稻草扫了一眼过去,见是姜至回来,连动也不动弹。
他方才亲眼看见季云复抱着楼轻宛入府,便知楼姑娘恐怕是要成为季家正经八百的女主人了,哪里还愿意去伺候姜至这没前途破败黄花?
一个女人,竟连夫君的心都留不住,还高门贵女呢。
呸!
没用!
姜至也不稀罕人迎,她径直走进去,海嬷嬷恼火地在一旁大声咒骂小厮。
季序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一直盯着自个儿的鞋尖往前走,就怕被人发现姜至带他回府,恨不得干脆把自己剁成碎块,一点点偷运进来才好。
“少夫人且慢!”
那小厮轻蔑的目光投过来。
他指着偌大一个季序:“这是个什么?私带外男入宅,少夫人要偷汉子也不藏着点?都偷到小人脸上来了?”
“你这满口喷粪,狗头嘴脸的死货!”
海嬷嬷横眉怒目,一步挡在姜至和季序的面前。
她一手叉着腰,一手直戳小厮的脑门,硬逼着他连步后退,中气十足:“你娘生你时是把眼睛生屁股上了?瞧清楚,这是季家宁江一支的少爷!是我们少夫人的小叔子!”
“蠢出升天的王八!不知生死的贼驴!烂了舌头的东西!再让我老婆子听见你有一句话不敬少夫人,黑心肝的,仔细揭了你的皮下油锅去炸了喂狗!”
守门小厮年纪小,只懂见风使舵,哪里扛得住海嬷嬷这张要人命的嘴,当即躲去一旁哭了。
一些老仆闻风而来,可一看海嬷嬷这泼辣模样,都不敢上前触霉头,只能速去通禀季云复。
海嬷嬷擦了擦嘴角的唾沫星子,注意到周边围了不少人,立马收敛仪态,恭谨福身:“少夫人、表少爷,请。”
姜至淡笑。
海嬷嬷就是这样,虽然迂腐固执,但她永远会在自己受欺负后,第一时间站出来为她反击。
姜至怕季序被吓到,突然侧目想关心他一下,却恰好撞进了少年的眸中。
眸中的一点点沉静和欣喜被她突如其来的注视猛地打乱,激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季序慌乱低头,耳尖微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