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已二十有二,但五官圆润,甚至稍显幼态。
一双眉眼清冷,更显倔强坚韧,但他似乎能隐隐窥见她藏在最深处的破碎和脆弱。
唯一不变的,是腰背永远挺得笔直。
季序下意识去学她的傲骨。
“姜至!”
季云复直接拍案而起。
海嬷嬷在门口听见姜至这话险些一头撅过去。
她分明叮嘱过回府后一定要顺着姑爷的心意,说不定还能挽回为数不多的夫妻情义。
何必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季家孤子去顶撞夫君呢?
满天下都没这个道理。
季云复抿唇,陷入了顷刻的沉默,随后讥讽地笑着:“你看,你又在无理取闹。”
“你是季家未来主母,应当宽容。轻宛一直都很尊重你,我也没有想让她压你一头的意思。你究竟在闹什么?又要闹到什么时候?”
“仅因嫉妒吃醋,便要和我对着干?”他冰寒的目光落在季序身上:“否则,你没理由非要留下他。”
没理由?
理由就是姜至咽不下这口气,她当初既然能扶季云复重振门庭,现在也能助季序出人头地。
季家能有今日是因为她,如今既要和离,那么所有因她而来的东西,她都要收回,一样不留。
她要让季云复知道,
只有她爱他时,他才能算碟子菜,她一旦不爱了,那他将连在燕京立足都是难事!
“表兄还没看明白吗?你不想留,表嫂却非要留,不就是仗着他们姜家势大?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我季家也不再是从前那需要仰人鼻息的门楣了!”
楼轻宛未经通禀便径直走来,她神情倨傲,高高在上的:“表嫂就不怕我表兄一纸休书下来,将你贬为弃堂妇吗?”
“住嘴!”
不等姜至说话,一旁的季云复好似被狠狠踩了尾巴,一下暴跳。
姜至抬眼。
她新婚半月,楼家便以楼轻宛高烧不退,昏迷时常喊着季云复的名字为由将她送来了季府。
季云复说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姜至便对楼轻宛十分好,有时甚至亲自照料整夜。
楼轻宛病好后又小住了半年,整日缠着季云复,季云复也从不避嫌,二人紧闭着房门单独呆上一天也是常事,其举止行为远超正常兄妹。
姜至不是傻子,她不止一次地质问季云复,可他却说她心胸狭隘,空口白牙污人声名。
今日还是她第一次见季云复斥责楼轻宛,不过演这一出戏是为了什么,姜至心里清楚。
他蹙着眉:“胡言乱语,不知所谓!我们二人的婚事,是在陛下和皇后跟前过了明路的。好好的日子,什么休书不休书的,还不快同你表嫂道歉?”
楼轻宛愣在原处,眼中湿润,两滴饱满的泪珠将落未落。
从小到大,表兄从未对她这般疾言厉色过。
若换做从前,季云复见到这般场景,早就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今日,他一改常态。
当年季姜联姻,宫中的赏赐如流水般来,很是隆重。
是重视季家吗?
不,是防备姜家。
姜氏一族在朝任职的不少,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皆有涉足。可偏偏姜氏根基深厚,族中子弟各个安分守己,毫无错处,即便有心人想找茬,也很是不易。
当年,姜至未嫁时,皇帝就担心姜家会用这个女儿去联姻一个武将之家,那于姜氏来说,便是如虎添翼。
所以,当听说姜至选择低嫁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没落季家时,皇帝在心疼可惜之余,也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因为姜家的扶持和皇帝的补偿,所以即便是季云复这样天资低差之人,也能在仕途上安稳走到今天,还顺带救回来摇摇欲坠的季家。
然而,
这也是姜至不直接和季云复提和离的原因,一是季云复不会答应,他需要姜家的助力,不可能与她和离。
二是,一旦和离,那么她的婚事便又会成为两大家族间结交秦晋之好的桥梁,皇帝不乐意看到。
楼轻宛声音沙哑,伸手去扯季云复的袖口:“表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为你不平。我不忍看你被姜家轻视。”
“轻视?”
姜至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抬眼看季云复,一字一顿:“我姜家,可曾轻视过你?若有,你即刻叫人套马车去姜府,找我父兄问个清楚。”
季云复哪敢去见姜堰和姜慎父子?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
“罢了,不过一个宁江孤子而已,随你就是。”季云复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季序不许进季家族学,府中也不会给他一文钱花费。”
季云复愤懑拉住楼轻宛就往外走,他本是来兴师问罪的,谁曾想竟憋了一肚子火回头。
临近门槛时,季云复忽道:“姜至,古人云盛极必衰。得意过了头,便是滔天大祸,你好自为之。”
二人阔步离去。
海嬷嬷一下回过味儿来:“哎,哎!姑爷说什么呢?什么叫盛极必衰?什么是滔天大祸?他什么意思?咒咱们姜家?!”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屁股嘴巴生颠倒的小王八蛋!你给老婆子我站到!”
说着,海嬷嬷就撸起袖子追了上去。
姜至也没拦。
海嬷嬷有时候说话的确不中听,但在她心里,姜家第一大。
姜至敢保证,方才说那句话的就算是皇帝,海嬷嬷也敢追上去讨个说法。
她垂下眼睫,在心里算日子,后日就是季家中公盘账的日子,季家的账永远是一摊烂账。
账房每每算不清楚,或有窟窿补不上,便会应大夫人和季云复的默许来找姜至填平。
她名下的几间铺子现在都在婆母手里把控,只要铺子在,即便中公亏得血本无归,季家还是有托底的底气在。
她得想个办法,把铺子拿回来。
“对......对不......”
季序见姜至一直垂眸不说话,以为她是在烦恼方才自己给她添了麻烦。
“季序。”
姜至打断了季序愧疚的情绪。
她说:“以后,跟着我吧。”
她语气轻柔,嘴角有一抹笑绽开消除了季序心底的阴翳:“我比你大六岁。那你就是我弟,我是你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