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看看他,又看看面前的餐食:“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
他依旧话少得可怜,耳尖微微泛红,静立在一旁。姜至无奈,开口让他坐下,他才听话坐下。
“杏仁酪粥、茯苓蒸饼、羊肉馒头、糯糍糕、赤枣汤。”
姜至一一细数,随即偏眸盯着季序:“昨日本就睡得晚,你做这些又得起多早?”
季序不敢抬眼:“没多早。”
“没多早是多早?”
姜至深吸一口气,静静看着他:“抱歉,我话说重了。我知道,这是你感激我的方式,我看见了。但季序,我想让你知道,我留下你并非是图这个,院里有厨子和厨娘,也不需要你做这些。”
“我和季云复之间的关系,想必你心里应该有数。我既然当你是我弟,那就不会不管你。你安心留下,不用刻意讨好迎合什么,只要你还一日想考春闱,我就一日不会弃你于不顾。
“季序,相信我,好吗?”
姜至言语真诚。
她是想靠季序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让季家人后悔死不假,但她同样也不想明珠蒙尘。
“好。”
季序重重点头,答应了。
饭厅内沉静了一会儿,连一向话多的海嬷嬷都站在门口不出声。
“谢谢,很好吃。”
季序怔忪了一下,旋即惊喜抬头,迎面撞上了姜至的目光后又赶紧垂眸。
“你喜欢就好。”
他小声地说。
姜至没听清:“说什么?”
“姐姐喜欢就好。”
少年双拳紧握着逼自己提高音量,好像对他而言,说话要比赴死郑重得多。
姜至莞尔。
她盛了满满一碗粥放在季序面前,又递勺子过去:“太瘦了,多吃点。”
“嗯。”
说实话,姜至有一种养儿子的感觉。
虽说昨日从小鹿岭出来,她就下定决心要和离,可真心还是碎了好几道裂痕在往里不断灌冷风。
季序的到来,让她没那么多精力再去怀念过去,悲痛往昔。
季序觉得,姜至是救赎自己的一道天光。可于姜至而言,季序又何尝不是拽了她一把的人?
用完饭,姜至便要带着季序回姜家。
将要走时,楼轻宛前来传话,说婆母今日晨起时稍感不适,要她即刻去跟前伺候。
季云复十分重视孝道,从前姜至为了讨好他,也很是敬重楼氏这位婆母。
每日晨昏定省,风雨无阻。
不管季家还是楼家,各种大事小情,只要婆母开口,她能帮就一定会帮,实在帮不了的回到季家还会被奚落一顿。
现在姜至彻底舍弃了季云复,仿若突然拨云见雾一般回过味儿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都要和离了,她本不想应付,奈何海嬷嬷却抢先一步答应了下来:“表姑娘先请,少夫人更完衣就来。”
“还要更衣?婆母传唤,便是病得快死了也该立即过去。谁家做儿媳的有这么大款儿,难道还要婆母婶娘们等着你不成?”楼轻宛嫌恶撇嘴,扭头去院外。
海嬷嬷狠狠剜了一眼楼轻宛。
但她不能骂。
这贱人是姑爷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若再和她发生冲突,那姑娘与姑爷的姻缘只怕真要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季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为姜至不平、不忿,可他没有资格替她出头。
海嬷嬷心虚地看了眼面色不善的姜至,悻悻一笑:“老奴知道姑娘不愿去,但您和姑爷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昨儿老奴打探到一个消息。说前两日,楼轻宛的弟弟犯了事,案子正好是咱家老爷主审。”
姜至追问:“又犯了什么事?”
“喝花酒、点花魁。”海嬷嬷压低声音:“也是不巧,他进红楼时,恰好被刚下职的御史台左大人撞见。这左大人一向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第二日就一本折子参了上去,现下人已入了狱。”
如今,正在孝章仁太后的三年国丧期内,凡官员勋贵一年不得宴饮作乐,三年不得听曲看戏、不得穿着华丽。
还有两个月国丧便结束了,非得这时候去逛窑子,究竟是有多忍不住?
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总之御史台既然参奏了,那么就必然要有个说法出来。
至于这个说法究竟是打板子,或是关内狱,又或是流放去,便由主审官说了算。
而姜至的父亲刑部尚书姜堰,有一言定罪之权。
“老奴猜测,大夫人也没什么病,就想借个由头喊您过去。楼家这个也不是大事,咱们今儿正好要回府。一会儿啊,大夫人开口想要您帮忙,您先别一口答应下来,就说有些难办,要回去和父母兄嫂商量一下才行,将她们的心且吊上一吊。”
“过几天等她们按捺不住找上门来,您再说求了老爷三四天才终于松口。老奴想着,这回毕竟救的是大夫人的亲侄儿,她一定会心存感激。”
海嬷嬷乌黑的瞳仁一转:“姑爷素来纯孝侍母,偌是大夫人能念着这次的情分在姑爷面前说和说和,说不准就能跟您和好如初呢。”
姜至恍然。
对啊,她可以借楼家的这件事,将铺子从婆母手里骗回来!
海嬷嬷见她没抗拒,便试探地问:“姑娘同意了?”
“嗯?”
姜至赶紧回神,眸子亮亮的,点头:“嗯。”
“太好了!那,咱们这就去?”
海嬷嬷高兴得嘴角都合不拢。
为免姑娘又阳奉阴违,她决定这次要亲自跟在后头,保证姜至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
“好。”说完,姜至又偏头嘱咐季序:“你先去府外的马车里稍坐,我一会儿就来。”
季序咬了下唇。
他想说季云复那样的畜生渣滓,根本不值得她回头。
可他没资格劝。
只能闷声点头:“嗯。”
海嬷嬷取了风兜来给姜至披上,一进大夫人屋子里,热烘烘的炭火气便扑面而来,里头已坐了不少人,婆母楼氏正笑眯眯地与二房、四房的夫人还有她娘家嫂子文氏谈笑风生,哪儿有一点病痛模样?
她和楼轻宛一前一后走进来,分明是两个人,但仿佛所有人都只看得见楼轻宛。
“呦,轻宛回来了?”
“真是好懂事的丫头,知道你姑母病了,床前无人侍奉便亲力亲为了一个晨起。久等表嫂请安不来,还特意去跑一趟去,怪道云复如此心疼怜惜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