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婆子那儿一连看了十几件裘衣姜至都不满意,又派伙计回店里去取,还是不得心意,只觉得勉强凑合。
幸好季序皮相尚可,将那几件姜至觉得只能算凑合的衣袍穿得修身俊气,她才放过了陈婆子,痛快地付了银两。
陈婆子和伙计身心俱疲。发誓下回再也不接姜至的生意,除非她出的银子比今日还多!
姜至没在家多留,带上季序又去了一趟四墨阁,买齐了文房四宝,季序险些被价格活活吓晕在店里。
十支湖州紫狼兼毫笔,五锭古法松烟墨,一块歙州金星砚,还有整整五刀澄心堂纸。
季序粗略算下来,买下这些少说也要五十多两白银。
本朝知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才四十五两,给他买一套笔墨纸砚的钱,都够一个五口之家六七年的口粮了!
马车的气氛有些许凝重。
姜至方才一面在店里兴致盎然地挑选,一面询问季序的意见。
可季序从头到尾一共就说了三句话:
“真不用。”
“太贵了。”
“别买了。”
这让她很恼火。
季序同样察觉了她的恼火,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低下头,陷入无尽的缄默。
这让姜至直接气笑了。
她铁了心,非要季序今天在这个店里给她点个头!
她大手一挥,让掌柜拿了一套燕京世家子弟最爱用的笔墨纸砚,然后看也没看就推到季序面前:“要不要?”
季序下意识就要拒绝,可看着她紧盯自己的神色欲言又止,只能不得已地点头:“要。”
姜至这才露出了笑容,喊来海嬷嬷结账。
可自从上了马车后,季序便变得更加局促不安,他低着头,缩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一句话不说。
姜至是忍了又忍。
继续行驶了一段路,马车缓缓停下。
“姑娘,姜家族学到了。”
车夫老魏是海嬷嬷的丈夫,也是姜家老人。
“嬷嬷你先下吧,让门房去通禀一声大伯,再问问祖父今日在不在,我有两句话和季序说。”
“这......”
海嬷嬷犹豫了一下,毕竟一男一女共处马车,这闲话传出去可不好听。但当她见到姜至那比闲话还要难看的脸色便立马同意了。
她匆匆下车。
“对不起。”
不等姜至开口,季序的道歉便如约而至。
姜至深吸一口气:“你哪里对不起我?”
季序沉默。
姜至咬牙:“说话。”
“我,我让姐姐不高兴了。”季序偷偷抬眸看了一眼姜至,心跳如鼓点。
姜至气笑:“那我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季序一脸为难,想说又不敢说的:“我不让你花钱。”
姜至:“......”
这叫什么话?
有那么一瞬间,姜至都想怀疑季序这句话,是不是在讥讽自己这几年为季家砸金砸银从无二话,却换来这么个结局。
但他不会有这个心思。
原本顶到喉咙口的火气一下就灭了。
脾气下去之后,姜至开始正视季序,他低垂着脑袋,长睫覆盖之下的一双眼睛是雾蒙蒙的。
他虽然才十六岁,但眉宇间稚气已脱。
可取而代之的并不是独属少年的恣意昂扬,而是一种历尽沧桑的隐忍和百年多病的愁闷。
姜至突然后悔方才和他发脾气。
父亲意外横死,母亲匆匆改嫁,将他推给三姑六婆家寄人篱下,他就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被人轮流试穿,最后的结局永远是被嫌弃的丢开。
经历过这些的季序,怎么敢和一个才认识两天的人交心?又怎么敢让人为他花钱?
他怕,他怕再次被赶走,他怕还不起,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他早已被迫长大,长成了一个沉默的,习惯时刻计算代价的‘大人’。
姜至有些哽咽。
她紧盯着季序,认真说道:“我不喜欢你委曲求全,不喜欢你永远低着头,不喜欢你沉默着不说话,更不喜欢你每次都只用‘嗯’或‘好’来作为回答。”
季序怔愣地看她。
“我是家里最小的,从小爹疼娘爱,就连哥哥嫂嫂对我也是比对自己亲生儿子都要好。所以,我不太会照顾弟弟。”
姜至的眼神一下落寞:“我......我也不想把你当成季家那些人去对待。季序,我是真心想拉你一把,往后你要是出息了,或是为官做宰了,能想起我当然最好,若想不起,我也不会逼你还什么情。”
“说实话,”
她抿唇:“我在季家这两年过得不开心。一个月之内,我一定会和季云复和离,这样一来,我就不是你堂嫂了,你还要跟着我吗?”
姜至静默着等待他的回答。
对于这件事,季序早有猜测。
世道艰难,女子想要和离,极其不易。即便她身后有姜家依靠,但若季云复执意不肯和离,此事也不好办。
他要帮她。
季序缓缓抬眸,看向姜至,眸中浮现出一抹他一直深藏起的坚定和倔强。
“我要。”
“要什么?”
“要跟着你。”
说这句话时,季序的神情庄严而郑重,他甚至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跟着姐姐。”
“我,我不会背叛你的,真的不会。”
姜至一下笑开来。
“好。你看,现在是你没有抛弃我,所以小序啊,记住我是你姐,你是我弟,姐姐照顾弟弟,天经地义。从前,你受的委屈太多了,往后,就不要再委屈自己了。”
“回头,把你喜欢的衣裳颜色和花纹写下来给我吧。陈婆子的动作没那么快,现在改还来得及。”
她想起来,方才量体裁衣,竟全程没问过季序的意见。
“不用了。”
季序摇头。他知道姜至的想法,不免鼻子发酸,眼里含泪却笑起来,声音有点沙:“姐姐选的,我都很喜欢。”
此刻,这个曾被无数人推来搡去的少年,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他是不是,真的能在她身边留下了?
姜至看着他的笑容忽而有些怔忡,旋即眉眼一弯:“行,倒也不用突然这么会说话。”
季序先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又转过身去,后退两步,微微低头,虔诚般地伸出胳膊,小心扶姜至下来。
海嬷嬷远远地看过去,只见二人嘴角都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和方才在马车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天爷啊,姑娘不会已经拿下了这小子,俩人这就暗通款曲上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