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班宿舍里,一场特殊的“攻坚战”陷入了僵局。
白铁军快疯了。
他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应用题,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挑战极限。
“班长,你再看一遍这题!”
“‘养鸡场有鸡和兔,头共35,脚共94,问鸡兔几何?’”
“这题有问题!有大问题!”
白铁军一拍桌子,那架势不像是辅导功课,倒像是在开战前动员。
“谁家养鸡场把鸡和兔子关一块儿?他考虑过卫生防疫吗?考虑过交叉感染吗?万一爆发个瘟疫,这个责任谁来负?”
史今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表情茫然。
他只是想解一道数学题而已。
“白铁军,咱就……直接算,行不?”史今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求。
“不能算!”
白铁军断然拒绝,进入了他的“杠精”模式。
“这出题的人,缺乏最基本的大局观!他要是把题改成‘我军一个侦察小组和一个炮兵班渗透敌后,共35人,装备若干步枪与迫击炮,共94条枪腿和炮腿’,这不就清晰明了吗?”
“枪腿?炮腿?”
史今的世界观受到了轻微的冲击。
“对啊!步枪一个支架算两条腿,迫击炮底座加支脚算三条腿。这不就是鸡兔同笼吗?”白铁军说得理直气壮。
在【教学相长】技能的作用下,他自己的思路清晰无比,但传递给史今的过程,却成了一场认知灾难。
史今感觉自己的大脑是一锅沸腾的粥,被白铁军这根勺子搅得天翻地覆。
“白铁军……”史今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咱们还是用……用x和y吧……”
“行,听班长的。”白铁军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超前教学理念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他拿起笔。
“设鸡为x,兔为y。”
“头一共35个,x+ y= 35。这好比咱们一个连,一排加二排,总共35号人。简单!”
史今点头。
“鸡两只脚,兔四只脚,加起来94只。2x+ 4y= 94。这就好比一排的兵都是飞毛腿,算两条腿。二排的兵是怪物,每人四条腿。懂?”
史今皱着眉,努力消化这个诡异的比喻。
“然后就是代入!用二排的人数去算总腿数!”
白铁军在纸上龙飞凤舞,跳过了繁琐的计算步骤,直接写下结论。
“y= 12!”
“算出来了!兔子12只!那个四条腿的二排,有12个人!”他兴奋地一拍大腿。
史今呆呆地看着那个“12”,感觉它在纸上跳动,发光。
“那……鸡呢?”
“x= 35- 12= 23!鸡有23只!飞毛腿一排,有23个人!”白铁军把笔一扔,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班长你看,数学就是打仗。端掉一个火力点,另一个自然就暴露了。”
史今拿起笔,颤抖着,把整个过程重新抄录了一遍。
当他自己也算出那个“y=12”时,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成就感,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史今,一个初中都没念完的农村兵,竟然解开了一道有两个未知数的数学题!
“我……我算出来了!”
史今抬起头,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光亮。
“那是,也不看看谁教的。”白铁军得意地翘起二郎腿,心里却在抹汗。
教一个史今,比他手搓“鸢”系统还费劲。
接下来的几天,三班宿舍成了史今的秘密集训地。
白铁军把整个初中数理化,全部用他那套歪理邪说重新进行了军事化包装。
讲物理抛物线,就是炮弹出膛的弹道轨迹。
讲牛顿定律,就是开枪的瞬间,子弹飞出去,枪托顶你一下,你必须站稳。
讲化学元素周期表,那就是“敌我兵种识别图”。“氢氦锂铍硼”在他嘴里是“侦察兵、步兵、炮兵、装甲兵”,不同兵种胡乱组合,有的稳如泰山,有的当场爆炸。
他甚至还教起了英语。
“班长,你看这个,‘Follow me’!跟我来!以后跟外军搞演习,你得会喊吧?”
“还有这个,‘Hands up’,举手!‘Don't move’,别动!抓俘虏用的,多实用!”
在这种“邪道速成”的洗脑式教学下,史今竟然真的开了窍。
他开始能独立解开应用题,看到电路图能联想到连队的通讯线路,看装备说明书时,甚至会下意识去分析其中的材料和力学结构。
一扇全新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洞开。
门外,是一个由逻辑、公式和定律构成的,清晰、严谨、而又充满力量的新世界。
这天夜里,高城查铺。
他路过三班宿舍,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
从窗户的缝隙朝里望去,他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史今正趴在桌前,眉头紧锁,在一张草稿纸上奋笔疾书。
而那个本该睡得像头死猪的白铁军,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啃苹果,一边吊儿郎当地指点着。
“班长,又错了!又错了!”
“角A的正弦是对边比斜边!你给炮兵报坐标,把方向搞反了,炮弹就得落在咱们自己脑门上!”
“这么严重的错误,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哦,哦哦,我忘了,我重算……”
高城在窗外站了很久,很久。
冷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一点凉意。
他看着灯光下史今那专注到近乎虔诚的侧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重重撞了一下。
白铁军。
高城的目光,落回那个啃苹果啃得咔咔作响的兵身上,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原本以为,白铁军搞的那个什么“帮扶班”,只是一时兴起,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现在他懂了。
这个混小子,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他根本没看懂的棋。
他要保住的,不只是钢七连这三个字的番号。
他要保住的,是钢七连的每一个人。
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工匠,用最笨拙、最荒诞,也最真诚的方式,将钢七连这块伤痕累累的“钢”,重新熔炼,淬火,雕琢成他心中最完美的模样。
高城默默地转身,脚步有些沉重。
他回到连部,在黑暗里坐下,没有开灯。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连长,当得有点不称职。
跟白铁军比起来,自己对这些兵的关心,只停留在操场和食堂。
而那个兵,却已经看到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未来,并且在亲手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