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是青灰色的。
李秀芹拖着清洁车走进星海大厦时,大厅的保安趴在桌上打盹。
她刷了卡,电梯嗡嗡上升,在十八楼停下。
门开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
李秀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走廊灯还没全亮,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这不对。
张总从来都是最后一个走,第一个到,门必须锁三道。
她推着车过去,心里嘀咕着是不是昨晚忘了锁。
推开门的刹那,她看见了。
张星海坐在那张真皮老板椅上,背对着门,面对着落地窗。
窗外是刚醒的城市,霓虹还没熄透。
“张总?”
没应声。
李秀芹绕到前面,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张星海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像睡着了似的。
可他嘴唇发紫,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蜷着,指甲盖泛青。
办公室冷得像冰窖。
李秀芹后退两步,撞到清洁车,塑料桶哐当一声。
她颤抖着手摸出老人机,按了三次才拨对110。
“死、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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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十分,刑警队长陈默咬着煎饼果子进大楼时,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年轻的民警小吴脸色发白,看见陈默像看见救星。
“陈队,里面……有点怪。”
陈默三口两口吃完煎饼,戴上手套:“怎么个怪法?”
“太干净了。”小吴说,“一点不像凶杀现场。”
陈默掀开警戒线进去。
办公室四十来平,装修是那种暴发户风格——红木书柜,大理石茶几,墙上一幅“海纳百川”的书法写得张牙舞爪。
张星海还坐在椅子上,法医老周正在初步检查。
“老周,怎么说?”
老周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死亡时间大概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体表无明显外伤,具体得回去解剖。但你看这儿——”
他指着死者的衬衫领口。
陈默弯腰。
白衬衫的领子上,有个很小的水渍印子,已经干了,形状不规则。
“还有窗户。”
陈默走到落地窗前。
这是整面玻璃幕墙,只能从底部推开一条缝,最多十五厘米。
窗框是铝合金的,内侧滑轨里,有几点细小的水珠。
他伸手摸了下空调出风口。
冷风呼呼地吹。
“空调开多久了?”
李秀芹被民警带进来,还在发抖:“我、我来的时候就这样,十六度……张总平时最省电,空调从不超过二十六度。”
陈默在房间里踱步。
书桌整齐得过分。
文件摞成直角,钢笔平行放在笔记本旁,连烟灰缸都洗干净了。
地面一尘不染,能照出人影。
“保洁阿姨几点下班?”
“昨晚我八点走的,”李秀芹说,“走的时候张总还在,他让我把垃圾收了,说今天有重要客户。”
“垃圾呢?”
“带走了啊,每晚都清空。”
陈默蹲在垃圾桶边。
里面空空如也,连张纸片都没有。
但桶壁内侧,靠近底部的地方,粘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纸。
他用镊子夹起来。
是名片的一角,只剩个“李”字,下面半个“斌”字。
“小吴,把这层楼所有垃圾桶翻一遍,看看还有没有碎片。”
他又走到张星海身边,端详那张脸。
五十二岁,头发染得乌黑,但发根已经白了。
眼皮松弛,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嘴唇微微张开,能看见里面镶的金牙。
表情确实平静。
平静得诡异。
陈默办过十三起命案,见过各种死相——惊恐的、愤怒的、痛苦的。
但这么安详的,第一次见。
好像死得很情愿似的。
“陈队,”技术科的小林举着紫外灯,“地面有被拖过的痕迹,很仔细,但荧光剂显示出来了。”
陈默走过去看。
微弱的荧光勾勒出一个不规则的区域,从门口延伸到办公桌,再折返。
“凶手打扫过现场。”
“而且很专业,”小林说,“用的是强效清洁剂,普通人家不会有这种。”
陈默直起身,环顾四周。
落地窗外,晨光正一点点漫过城市的天际线。
玻璃上挂着几道水痕,像是昨晚下过雨,或者有人擦过玻璃。
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窗边,用放大镜仔细看滑轨。
在铝合金凹槽的最深处,卡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淡灰色,比头发丝还细,在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
“这什么?”
小林凑过来看:“像……钓鱼线?但更韧。”
陈默小心地夹出来,装进证物袋。
丝线一端有烧灼的痕迹,另一端是个微小的勾环。
专业设备。
他扭头问老周:“能不能判断死因?”
“初步看像心脏骤停,”老周说,“但瞳孔有点异常,等毒理报告吧。”
陈默点点头,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
1.现场过度整洁——凶手有洁癖或故意掩饰?
2.空调低温——延缓腐败?制造假象?
3.窗户水渍——怎么来的?
4.神秘丝线——特殊工具?
5.碎片名片——“李斌”是谁?
写完,他合上本子,对门口喊:“小吴,查一下昨晚这栋楼的监控,九点到十二点,所有出入口。还有,调张星海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
“是!”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张星海。
老板椅是真皮的,扶手上的皮子磨得发亮。椅背调整到一个很舒服的角度,仿佛死者只是小憩片刻。
但陈默知道,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现场。
越完美,漏洞越大。
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点了根烟。
窗外,城市已经完全醒了,车流开始涌动。
十八楼的高度,能看见远处工地的塔吊在转。
几个蜘蛛人悬在高楼外墙上,像黏在玻璃上的蚂蚁。
他们用长杆擦洗玻璃,身体挂在绳子上,随风轻微晃动。
陈默盯着看了会儿。
忽然想起那根丝线。
也是从高处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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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会议室烟雾缭绕。
分局领导拍桌子:“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上市公司老总死在办公室,媒体已经闻着味了。陈默,给你三天,必须破案!”
陈默没吭声,翻着初步报告。
张星海,星海建筑工程公司董事长。
白手起家,从包工头做到身家过亿,在阳市建筑行业算个人物。
离异,独子在美国读书。
公司主营地产、市政工程,最近在竞标一个高速路项目。
表面光鲜。
但银行流水显示,公司账户最近三个月有五笔异常转账,总计八十万,流向五个不同的个人账户。
收款人身份不明。
“像在转移资产。”经侦的老刘说。
陈默问:“公司经营有问题?”
“大问题,”老刘推推眼镜,“三个项目停工,债主天天上门。但奇怪的是,张星海个人账户还有六百多万,就是不还债。”
“他在躲什么?”
“或者,”老刘顿了顿,“在准备跑路。”
会议室静了会儿。
小吴跑进来,气喘吁吁:“陈队,监控查完了。昨晚九点零三分,张星海一个人进大楼。九点二十,十八楼走廊监控被人用口香糖粘住了镜头,十点四十分恢复正常。这中间,什么也没拍到。”
“其他出口呢?”
“消防通道没监控。地下车库的拍到一辆黑色轿车,但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车型是大众帕萨特,很常见。”
陈默掐灭烟:“名片碎片拼出来没?”
“拼出一大半,”技术科的小林递过照片,“应该是‘李文斌’,下面小字是‘法律援助志愿者’。电话号码少一位,正在查。”
“法律援助?”陈默皱眉,“张星海需要法律援助?”
“更可能是帮别人咨询,”老周插话,“我听说,他公司欠了不少农民工工资。”
陈默想起那些蜘蛛人。
挂在半空,命系一绳。
“小吴,去查星海公司近三年的劳资纠纷,特别是高空作业的工人。”
散会后,陈默独自回到案发现场——星海大厦十八楼。
现场还保持着原样,只是尸体运走了,椅子上留个人形粉笔印。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陈默站在窗前,看那条十五厘米的缝隙。
成年人绝对钻不进来。
但如果是孩子呢?
或者……某种工具?
他试着把手伸出去。
冷风灌进来,能摸到外墙的玻璃。
光滑,冰凉,昨天确实下过雨,玻璃上还有水痕。
往下看,十八楼的高度让人眩晕。
几个蜘蛛人正在隔壁大楼作业。
他们穿着蓝色工装,安全带系在腰间。
一根主绳,一根副绳,简简单单,却撑起了生命线。
人就坐在窄窄的坐板上,偶尔摆动一下,方便能够洗到左右距离更远些的玻璃。
动作娴熟得像呼吸。
陈默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他转身,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书柜里摆着各种奖杯——“优秀企业家”“慈善模范”“诚信单位”。
玻璃柜里还有和张领导合影的照片,笑容满面。
但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沓法院传票。
都是劳动仲裁的。
陈默一张张翻。
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三个工人联名起诉星海公司拖欠工资,金额三十二万七。
起诉人:赵铁柱、王强、李大山。
案由:高空作业清洁。
也就是蜘蛛人。
陈默把传票拍下来,发给小吴:“查这三个人,现在。”
手机还没放下,老周的电话来了。
“陈默,尸检有发现。”
“说。”
“死者鼻腔和口腔黏膜有轻微灼伤,像是接触过刺激性气体。还有,胃内容物检测出安眠药成分,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人昏睡。”
“他杀?”
“更复杂,”老周的声音有点迟疑,“体表没约束伤,死者是自愿摄入安眠药的可能性大。但结合那个环境……像是有人让他睡着,然后做了些什么。”
“比如?”
“比如在极低温环境下,给一个心脏不好的人注射点什么东西。”
陈默心头一跳:“心脏不好?”
“解剖发现,死者有严重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平时应该经常胸闷。这种体质,突然低温刺激,加上情绪激动,很容易出事。”
“所以可能是意外?”
“也可能是精心设计的意外。”
挂掉电话,陈默重新打量这个房间。
空调还在吹冷风。
他走过去,发现温度设定在十六度,模式是“强力制冷”。
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用证物袋装着。
上面只有李秀芹和张星海的指纹。
但如果是戴手套操作的呢?
陈默走到窗边,再次观察那根丝线被发现的位置。
滑轨很窄,丝线卡在死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像是匆忙中遗落的。
或者,故意留下的?
窗外,隔壁大楼一个蜘蛛人正从上方降下来,离陈默只有四五个玻璃之隔。
是个中年男人,黝黑的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并不麻木,有光。
两人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秒。
很快蜘蛛人移开视线,继续擦玻璃。
他的动作很稳,哪怕在十八楼高空,手都不抖一下。
陈默忽然想,常年在这种高度工作的人,会不会对死亡失去恐惧?
或者说,习惯了与死亡为邻的人,对待生命的态度会不会不一样?
手机震动。
小吴发来消息:“陈队,赵铁柱三人找到了。就在本市,还在干蜘蛛人。要传唤吗?”
陈默回复:“地址发我,我亲自去。”
发完信息,他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
阳光把粉笔人形照得发亮。
那个“李”字的名片碎片,在证物袋里反着光。
陈默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他父亲当了三十年刑警,退休那天喝醉了,拉着他说:“儿子,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只有还没找到的裂缝。”
“裂缝在哪儿呢?”年轻的陈默问。
老父亲指着心口:“在人的这里。贪念、仇恨、恐惧、委屈……这些情绪啊,比任何刀都锋利,比任何锁都难开。”
当时陈默不懂。
现在,站在这个冰冷的、过于整洁的死亡现场,他好像有点懂了。
张星海的裂缝是什么?
那些蜘蛛人的裂缝又是什么?
而那个神秘的“李文斌”,会是把裂缝撬开的人吗?
陈默收起笔记本,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李秀芹还在跟民警做笔录,说着说着哭了:“张总虽然抠门,但从不拖欠我们保洁工资……怎么就没了呢?”
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陈默没回头,径直走进电梯。
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他在想,如果这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那么凶手此刻应该很得意吧?
把现场布置得这么完美,把线索清理得这么干净。
但得意的人,最容易犯错。
电梯门开,大厅的亮光涌进来。
陈默眯起眼,看见门外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卖煎饼的小推车还在老地方,上班族排队等着。
死亡是寂静的。
但活着,永远喧嚣。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那片喧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