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城东旧小区的晾衣绳间挤出来,斜斜地照在褪色的墙皮上。
陈默站在七号楼楼下,仰头看着那面外墙。
九层,米黄色瓷砖,有些已经剥落了,露出灰黑的水泥。
三楼和六楼的窗户外面,挂着蓝白格子的雨棚,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就是这儿。”小吴指着手里打印的照片,“前天下午两点到五点,赵铁柱组在这里作业。业主委员会的证明,还有微信工作群里的照片,时间都对得上。”
照片是从微信群聊记录里截取的。三张。
第一张:赵铁柱挂在六楼位置,正用长杆擦玻璃。时间显示14:23。
第二张:王强在四楼,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时间显示15:47。
第三张:三个人收工后的合影,站在楼下,背后是那面刚擦完的外墙。
夕阳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间显示17:05。
照片上的人,笑容有点僵,但确实是他们。
“业主委员会的人呢?”陈默问。
“来了。”小吴朝单元门方向招手。
一个穿太极服的老头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
“警察同志,我是业委会主任,老郑。”他递过文件袋,“这是签字证明,前天下午他们确实在这儿干活。从两点干到五点,我一直在楼下看着呢。”
陈默抽出证明。
A4纸,打印的格式,内容是确认蓝天清洁公司于X月X日下午在本小区进行外墙清洗作业。
下面有七个业主的签名,按了红手印。
很正式。
“您一直在楼下看着?”陈默问。
“对。”老郑说,“我们小区老年人多,怕高空作业掉东西下来,砸到人。所以我得盯着。”
“他们三个人,全程都在?”
“在啊。”老郑很肯定,“那个赵队长,人不错。干活仔细,每扇窗户都擦两遍。我还给他们送了矿泉水呢。”
陈默抬头看着那面墙。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刺眼的光。
能看出刚清洗过的痕迹——玻璃更透亮,窗框的灰尘被擦掉了。
“小区有监控吗?”
“有,但不多。”老郑指向几个角落,“大门口一个,车棚一个,七号楼下面这个……哦,对了,七号楼这个,前天下午坏了。”
陈默的眉毛挑了挑。
“坏了?”
“是啊,早上还好好的,下午两点多突然没画面了。”老郑说,“我打电话给物业,他们说可能是线路问题,要周一才能修。您看,这不巧了嘛。”
巧。
太巧了。
陈默把证明折好,放回文件袋。
“郑主任,您仔细回忆一下,下午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人提前离开?或者中途接电话之类的?”
老郑摸着下巴,想了半天。
“嗯……三点左右吧,那个手受伤的小个子,好像接了电话。”他说,“在四楼的位置,拿着手机说了几句。但很快就挂了,继续干活。”
“大概说了多久?”
“一两分钟?”老郑摇头,“记不清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陈默点点头:“谢谢您,可能还需要您配合做正式笔录。”
“没问题。”老郑搓搓手,“那个……张总那事,真是农民工干的?”
“还在调查。”
“唉,要我说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郑叹气,“现在这些老板,心太黑。”
他背着手,慢慢走远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面墙。
风把楼上谁家的床单吹得哗啦响。
“小吴,”他说,“把这三张照片发回技术科,做深度分析。特别是EXIF信息,看有没有修改痕迹。”
“您怀疑照片是假的?”
“不是假的。”陈默说,“但时间可能是假的。”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同样的角度拍了一张。
然后对比。
照片里,六楼那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在微信群的照片里,那盆绿萝在左边。
在他刚拍的照片里,绿萝在右边。
“您看出来了?”小吴凑过来。
“嗯。”陈默放大照片,“窗台上的花盆,位置不对。微信群照片是镜像的——要么是手机前置摄像头拍的,自拍模式会自动镜像;要么就是后期处理过。”
镜像。
自拍。
但高空作业时,谁会拿着手机自拍?
而且还是前置摄像头?
“还有,”陈默指着照片背景的天空,“云。”
照片右上角有一片云,形状像条鱼。
“同样的云,在三点和五点的照片里,位置几乎没变。”陈默说,“但正常情况,两个小时的日照角度变化,云应该会移动。”
“也可能是同一天拍的,但时间被改了?”
“对。”陈默收起手机,“去他们公司。”
---
蓝天清洁公司在城北的建材市场后面。
是个小院,两间平房,院里停着两辆破旧的面包车。
墙上挂着公司的牌子,蓝底白字,已经晒褪色了。
老板姓孙,五十多岁,胖,光头,正在院子里修水管。
看见警察,他擦了擦手,油腻的笑脸堆起来。
“警察同志,坐坐坐。”
屋里很乱。
办公桌上堆着发票和收据,墙上贴满了工程单。
有个铁皮柜,门开着,里面挂着几十套安全绳和设备。
“赵铁柱那组,前天的设备领用记录,有吗?”陈默直接问。
“有有有。”孙老板翻出一个本子,油腻的手指在纸上划,“前天上午领的,三套装备。晚上五点四十还回来的。我亲自点的数。”
本子上确实有记录。
领用时间:上午九点。
归还时间:下午五点四十。
签字:赵铁柱。
很完整。
“设备现在还在这儿吗?”
“在啊。”孙老板走到铁皮柜前,“这三套,就是他们用的。”
陈默走过去检查。
安全带,坐板,主绳,副绳,快挂,工具包。
每件装备上都有编号,用油漆写的:ZTZ-07,WQ-12,LDS-09。
和记录对得上。
“这些装备,用完会检查吗?”
“会。”孙老板说,“高空作业,安全第一。每次还回来,我都得看绳子有没有磨损,扣具有没有变形。有问题就得换。”
“前天还回来的,有问题吗?”
“没有。”孙老板摇头,“都好好的。赵铁柱这人细心,保养设备有一套。”
陈默拿起那根编号ZTZ-07的主绳。
黑色的尼龙绳,直径12毫米。
手感有点硬,应该是用了挺久。
他仔细检查绳子的表面,在中间位置,发现了一小块暗色的污渍。
像油渍。
也像……血?
“这里。”他指给孙老板看。
孙老板凑近,眯着眼看了半天。
“哦,这个啊。”他说,“可能是润滑油。他们作业前会给滑轮上油,有时候沾到绳子上。”
“您确定?”
“确定。”孙老板很肯定,“要是血,我会闻出来的。干这行,最怕见血。”
陈默放下绳子。
他环顾这个小院。
墙角堆着清洗剂桶,旁边是高压水枪。
地上有水管拖过的水痕。
空气里有漂白粉的味道。
“孙老板,赵铁柱他们,最近情绪怎么样?”
“情绪?”孙老板愣了一下,“就那样呗。干这行的,谁不是苦着脸。不过老赵最近好像……松快了点。说是律师帮着打官司,有希望了。”
“您知道他们被欠薪的事?”
“知道,怎么不知道。”孙老板叹气,“我还借给他们钱呢。一人五百,说是给孩子交学费。唉,这世道。”
“您觉得,他们会为了钱杀人吗?”
问题很突然。
孙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搓着手,手上的油污在指缝间抹开。
“警察同志,”他小声说,“这话我可不敢乱说。老赵他们是苦,但人正派。要说杀人……不至于,真不至于。”
“但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是。”孙老板点头,“可杀了人,钱不更拿不回来了吗?这道理,他们懂。”
陈默没说话。
他看着院子里那两辆面包车。
车身上喷着“蓝天清洁”的字样,漆已经斑驳了。
其中一辆的轮胎瘪了,下面垫着砖头。
“他们的工资,您这儿按时发吗?”
“发啊。”孙老板说,“我这小本生意,不敢拖欠。都是现金,每周五结。一人一千五,多了没有。”
一千五。
一周。
一个月六千。
在阳市,刚够活。
“行了,谢谢配合。”陈默往外走,“设备我们先带走,做技术鉴定。”
“啊?那他们明天怎么上工?”
“休息一天。”陈默说,“或者,您借他们备用设备。”
“备用设备不够啊……”
孙老板的嘀咕声被关在门后。
---
回局里的路上,小吴开车,陈默坐在副驾驶,看那三张照片。
阳光。
笑脸。
刚擦完的玻璃。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摆拍。
“陈队,”小吴说,“技术科来消息了。照片的EXIF信息确实被修改过。原始拍摄时间不是前天,而是……大前天下午。”
“大前天?”
“对。”小吴看着手机,“而且拍摄设备不是手机,是单反相机。照片经过了压缩和滤镜处理,伪装成手机拍的。”
单反相机。
农民工高空作业,带单反相机?
“还有,”小吴继续说,“那个业主委员会的证明,签字笔迹鉴定初步显示,七个签名里,有三个的笔迹相似度很高,可能是一个人写的。”
陈默把照片收起来。
窗外,城市在黄昏里慢慢暗下去。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车流开始拥堵。
下班的人群从地铁站涌出来,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
“小吴,”他说,“你记得老郑说,小区监控‘刚好’坏了吗?”
“记得。”
“监控线路故障,常见吗?”
“常见啊。”小吴说,“老小区,线路老化,经常出问题。”
“但刚好在他们作业的那两小时出问题?”
小吴不说话了。
车堵在红灯前。
旁边是一辆公交车,车厢里挤满了人。
玻璃窗上贴着各种广告:英语培训,减肥药,楼盘销售。
一张张疲惫的脸,在广告后面晃动。
陈默想起赵铁柱说的那句话:
“从五年前开始,我们就已经吊在半空了。”
吊在半空的人。
如果想证明自己没去别的地方,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制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但太完美了,就有问题。
“掉头。”陈默突然说。
“啊?去哪儿?”
“回那个小区。”陈默说,“看监控线路。”
---
监控探头挂在七号楼的墙面上,离地三米左右。
白色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了。
线路从探头后面伸出来,沿着墙面的PVC管走,一直通到一楼的配电箱。
陈默搬来梯子,爬上去看。
探头的电源灯不亮。
他检查线路连接处——没有松动。
PVC管也没有破损。
顺着线路往下看,在配电箱的位置,线路被剪断了。
很整齐的切口。
用钳子剪的。
“这不是自然故障。”陈默下来,对小吴说,“是人为剪断的。”
“谁剪的?”
“不知道。”陈默说,“但剪的时间,应该就是前天下午。”
他打开配电箱。
里面很乱,电线交错。
在角落里,他看见一小片黑色的布料纤维,卡在接线端子的缝隙里。
用镊子夹出来。
化纤材质,可能是工作服上刮下来的。
“取证。”陈默说。
天完全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吸引着飞虫。
有老人牵着狗在散步,狗对着梯子叫了两声。
陈默站在楼下,看着那面墙。
九层。
每层三户。
有些窗户亮着灯,能看见里面的人在吃饭,看电视,走动。
普通的生活。
平凡的夜晚。
而在这面墙前,前天下午,有三个人挂在这里。
或者,只有两个人?
第三个人,去哪儿了?
手机震动。
是老周。
“陈默,李大山的伤口,那个化学药剂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很严肃,“是工业用脱漆剂稀释液,主要成分是二氯甲烷。接触皮肤会造成化学灼伤,剧痛,但不会留下明显疤痕。”
脱漆剂。
建筑工地常用,清除金属表面的油漆。
“这东西,一般人能弄到吗?”
“能。”老周说,“建材市场随便买。但用来折磨人……很专业。知道用多少浓度,既能让人疼,又不造成永久伤害。”
专业。
周小龙。
独指龙。
“还有,”老周继续说,“那根绳子上的污渍,不是润滑油。是血。微量,已经干了。DNA检测需要时间,但血型初步判断是O型。”
“李大山是什么血型?”
“巧了,O型。”
陈默挂掉电话。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抬头看着那面墙。
在黑暗里,它只是一片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立在那里。
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像一道无法解答的题。
“陈队,”小吴小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默点燃一支烟。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等。”他说。
“等什么?”
“等他们露出破绽。”陈默吐出一口烟,“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时间久了,要么弦断,要么……箭会自己射出来。”
他想起李文斌办公室里的那些药。
抑郁症。
每天吃药。
保持平静。
但有些东西,是药压不住的。
比如仇恨。
比如绝望。
比如,想要一个公道的执念。
烟烧到了手指。
陈默扔掉烟蒂,踩灭。
“走吧。”他说,“明天,去见见那个剪监控线路的人。”
“您知道是谁?”
“不知道。”陈默拉开车门,“但有人知道。”
车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那面墙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但陈默知道,它还在那儿。
沉默地等着。
等有人来揭开它的秘密。
或者,等秘密自己腐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