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厂职工教育大会,设在了工厂唯一的大礼堂里。
红色的幕布,主席台上的一排长桌,桌上盖着白布,摆着搪瓷缸。墙上挂着“严肃活泼,团结紧张”的标语,气氛庄重得能拧出水来。
台下,乌泱泱的坐满了各个车间的工人,上千双眼睛,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整个礼堂都显得沉闷压抑。
当程美丽出现的时候,这沉闷的气氛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打破,瞬间引起了一阵骚动。
她没有穿那身灰蓝色的工装。
她穿了一件的确良碎花连衣裙。
浅绿色的底,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掐腰的设计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她甚至还穿上了那双惹眼的小白皮鞋,长发用一根丝带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天鹅般优美的脖颈。
她脸上未施粉黛,却比任何浓妆艳抹都更动人心魄。那张白净的小脸略显苍白,仿佛深受连日风波的折磨,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不是来接受批斗的。
她是来走红毯的。
【叮!检测到巨量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50,来源:全场工人的震惊与不解。】
【获得作精值+30,来源:孙桂香的头疼与无奈。】
坐在第一排的孙桂香,看到程美丽这身打扮,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这丫头,是真疯了还是假傻?这是什么场合,她当是来参加舞会吗?
程美丽无视了那些探究、鄙夷、错愕的目光,径直走到了专门为她留出的“被批评席”上,安静地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宛如家教良好的大家闺秀。
主席台上,厂党委的老书记清了清嗓子,脸色铁青。他旁边坐着王副厂长,愁得眉毛都快拧成了疙瘩。
而在最边上的位置,陆川面无表情地坐着,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冷意。他的目光扫过程美丽身上那件刺眼的连衣裙,指节在桌下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害怕,会哭,会崩溃。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反复思量着该如何在这种场合下,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保住她最后一丝体面。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以这样一种光芒万丈、近乎挑衅的姿态登场。
这个女人……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这个大会,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整顿我们厂的思想作风问题!”老书记拿起发言稿,声音洪亮,“我们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我们的队伍,必须是纯洁的,是经得起考验的!绝不允许任何资产阶级的歪风邪气,腐蚀我们的思想!”
长篇大论的开场白后,老书记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射向台下。
“前段时间,我们厂里出了一件影响极其恶劣的流言事件!虽然造谣者刘敏已经被开除,但这件事暴露出的问题,是深层次的!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
“今天,我们就把相关的当事人,都请到了现场!让她们自己来说一说!也让大家评评理!”
随着老书记话音落下,两个保卫科的干事,从礼堂侧门“请”出了刘敏。
几天不见,刘敏仿佛被抽去了筋骨,整个人形容枯槁,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毒。她被架到台前的一个小凳子上,浑身都在发抖。
“刘敏同志,你不要怕。”老书记的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威严,“你虽然犯了错,但组织还是愿意给你一个说清楚事实的机会。你把你知道的,你看到的,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刘敏抬起头,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程美丽身上,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起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地哭诉起来:“书记,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是有罪,我承认我嫉妒程美丽,我说了她的坏话……可我也是被她逼的啊!”
这一开口,就将自己摆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她一进厂,就跟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看不起我们这些工人,嫌这嫌那,还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那股子狐媚劲儿,哪里像个正经来学技术的?”
“她不光作风有问题,手脚也不干净!我……我亲眼看见!下暴雨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淋着雨回宿舍,就她!就她一个人,坐着陆厂长的吉普车回来的!车就停在宿舍楼下!”
刘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她伸出手指,直直地指着主席台上的陆川,又指了指程美丽。
“一个黄花大闺女,三更半夜坐领导的车!这叫什么?这叫搞特殊化!这叫不正当关系!她敢做,我就敢说!我就是看不惯她这种靠着不正当手段往上爬的人,败坏我们红星厂的风气!”
“轰”的一声,台下炸开了锅。
尽管刘敏造谣的事已经被证实,但“亲眼看见程美丽坐厂长吉普车”这件事,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在许多人朴素的观念里,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具争议、极其暧昧的事情。
老书记的脸色更难看了,王副厂长的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川和程美丽身上,来回打量。
陆川的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放在桌下的手,青筋暴起。他刚要开口,却被一个清脆得近乎天真的声音,抢了先。
“刘敏姐。”
程美丽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主席台,也没有看台下的观众,只是歪着头,看着状若疯癫的刘敏,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不解。
“你说了这么多,我只听懂了一件事。”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沉闷的礼堂里,宛如一朵乍然绽放的蔷薇,“你就是嫉妒我,对不对?”
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近乎孩童般直白的问题给问懵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在问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刘敏也愣住了,她没想到程美丽会这么问。她张了张嘴,想破口大骂,想说“谁嫉妒你这个狐狸精”。
然而,一股神秘的力量,仿佛扼住了她的喉咙,强行扭转了她大脑的意图。她的嘴巴,完全不受控制的,吐出了内心最真实、最阴暗的想法。
“对!”
一个字,清晰,响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尖利。
“我就是嫉妒你!”
“哗——”
全场哗然!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对刘敏抱有万分之一的同情,觉得她是“事出有因”,那么这句斩钉截铁的承认,则彻底撕碎了她所有的伪装。
主席台上的老书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陆川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也终于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涛骇浪。
他死死地盯着程美丽,这个小狐狸……她到底做了什么?
程美丽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她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又接着问,语气还是那么天真无邪:“那你嫉妒我什么呀?是嫉妒我比你年轻,比你漂亮,还是嫉妒我脑子比你好使,干活比你利索?”
这问题,简直是在往刘敏心窝子上捅刀子。
刘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拼命地想摇头,想反驳,可她的嘴巴却不受控制,将她心底最恶毒的念头,一字不差地吼了出来:
“我都嫉妒!我嫉妒你长得好看!嫉妒你从沪市来!嫉妒你能穿得确良,用雪花膏!更嫉妒厂长开车送你,都不肯多看我一眼!凭什么!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我就是要毁了你!我就是要把你踩在脚底下,让你跟我一样,变成一滩烂泥!”
她的话宛如一连串炸雷,在礼堂里轰然炸响。
那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恶毒,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嫉妒了,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
“所以,”程美丽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天真,只剩下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所以,关于我和陆厂长在车里搂搂抱抱,关于我的风扇是‘睡’来的,这些话,全都是你一个人编造出来,用来污蔑我的,对吗?”
“对!都是我编的!”刘敏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却依旧不受控制地喊道,“我就是胡说八道!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不检点的破鞋!我就是要让你身败名裂!”
“够了!”
主席台上的老书记,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刘敏,嘴唇都在哆嗦,“疯了!简直是疯了!保卫科!保卫科!把这个满嘴喷粪的疯子给我拖出去!”
两个保卫科的干事如梦初醒,赶紧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去堵刘敏的嘴,想把她拖走。
混乱中,程美丽的声音再一次清晰地响起,如同华丽乐章的尾音,重重地敲在每个人心头。
“刘敏姐,”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拖走的刘敏,轻声问道,“那天我给你的那颗糖,甜吗?是不是……一直甜到你心里去了?”
被堵住嘴的刘敏,听到这句话,瞳孔骤然收缩!
她终于明白了!是那颗糖!是那颗漂亮的、她到处炫耀的水果糖!
“唔!唔唔!”她拼命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悔恨,死死地瞪着程美丽。
然而,一切都晚了。
她被毫不留情地拖出了礼堂。
程美丽站在原地,环视全场。
那些曾经鄙夷她、议论她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敬畏和恐惧。
最后,她的视线,缓缓的,落在了主席台的陆川身上。
隔着满场的混乱和寂静,她冲他轻轻一笑。
那笑容,带着一丝胜利的狡黠,和一丝无声的询问。
——厂长,这场戏,还满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