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若热浪席卷车间,工人们看着检测台上那一排排“起死回生”的齿轮,眼里的光比见到亲爹还亲。赵老虎更是激动得想去摸摸徒弟的脑袋,又怕那一手黑机油弄脏了程美丽那身娇贵的的确良。
“慢着!”
一道不合时宜的厉喝声,好比往滚烫的油锅泼了盆冷水,瞬间把这喜庆的氛围浇灭了大半。
王工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工人,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游标卡尺,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都在泛白。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死死盯着那一堆齿轮。
“陆厂长!这批货不能收!绝对不能收!”
王工转过身,声音嘶哑却尖锐,手指颤抖地指着程美丽,“这是在胡闹!这是拿国家财产、拿咱们红星厂的信誉开玩笑!”
陆川原本略显缓和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四周的空气顿时冷了下来。他看着王工,眉头微皱:“王工,尺寸已经合格了,大家都有目共睹。”
“尺寸合格有个屁用!”王工也顾不上领导面子了,把游标卡尺往桌上一拍,“钢材热处理那是精细活,讲究的是内部组织结构!她这叫什么?拿液氮泡一泡?那是零下一百多度的东西!这么极端的温差,钢材内部早就脆化了!这齿轮装到播种机上,一受力就会崩得粉碎!到时候咱们赔的就不是五万块,是农民兄弟的收成,是咱们厂的招牌!”
说到最后,王工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转头瞪向程美丽,眼神里满是痛心疾首和轻蔑:“程美丽,你以为工业是过家家吗?觉得好玩?那是钢!不是你看两眼就能变好的冰棍!你这种无知的行为,简直是在犯罪!”
周围的工人们面面相觑,刚才的兴奋劲儿瞬间没了。大家虽然不懂什么组织结构,但都知道王工是厂里的技术大拿,他说会碎,那八成是真会碎。
赵老虎也慌了,搓着大手看向徒弟:“美、美丽啊,王工说的……是不是真的?这玩意儿真会变脆?”
程美丽站在检测台旁,面对王工的咆哮和周围质疑的目光,她没有半分慌乱。她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带着茉莉花香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刚才碰过齿轮的手指。
“王工,您嗓门真大,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她娇气地揉了揉耳朵,但下一秒,她脸上的随意之色收敛了几分,那双平日里总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竟透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您说我把工业当儿戏?说我是无知?”
程美丽上前一步,高跟鞋在地砖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那我问您,您知道什么叫‘奥氏体向马氏体的转变’吗?您知道什么叫‘超低温深冷处理’吗?您知道在零下196度的液氮环境中,金属内部的残余奥氏体不仅不会让钢材变脆,反而会通过析出超细碳化物,让耐磨性和硬度提升两倍以上吗?”
一连串专业的术语,宛如连珠炮般从她那张樱桃小嘴里蹦出来,砸得王工晕头转向。
王工愣住了,嘴巴微张。这些词……即使是他,也只是在国外的那些前沿期刊上偶尔扫过一眼,根本没深入研究过。
“你……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王工结结巴巴,底气瞬间泄了一半。
程美丽心中暗笑。就在刚才,她已经豪掷500点作精值,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那本《初级深冷处理技术指南》。现在她脑子里的理论知识,足够吊打这个年代还是半吊子水平的技术员。
【叮!检测到震惊情绪!】
【获得作精值+50,来源:王工的难以置信。】
【获得作精值+30,来源:陆川的探究。】
程美丽没理会系统的提示音,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川。
她知道,要想拿到那张能救父亲于水火的“劳动积极分子”奖状,光靠嘴皮子是不够的。她得把事情做绝,把功劳钉死。
“陆厂长。”程美丽的声音清脆,回荡在空旷的车间里,“王工不是说这齿轮是废铁吗?不是说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吗?”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咱们就打个赌。”
陆川看着她,目光深沉地微微眯起。这个女人,身上总是藏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劲儿,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偏偏在关键时刻,比谁都豁得出去。
“赌什么?”陆川沉声问。
“就赌这批齿轮的质量!”程美丽指着身后那堆刚刚经过“洗礼”的工件,“立刻上台架进行破坏性测试!如果这批齿轮像王工说的那样,一碰就碎,或者耐磨性不如原厂标准,我程美丽立马卷铺盖走人,回我的沪市去,这辈子再也不踏进红星厂半步!但这损失,我让我爸砸锅卖铁也给厂里赔上!”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卷铺盖走人?还要赔偿五万块?这丫头是疯了吧!
赵老虎急得想去捂她的嘴:“美丽!你胡说什么呢!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程美丽没动,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锁住陆川:“但如果……”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截修长优美的脖颈。
“如果测试结果证明,这批齿轮不仅没废,反而质量比原来更好,寿命更长!那么,我要厂里今年的‘年度技术革新奖’!而且,我要那个带大红章的红本本,不仅要全厂通报,还要把喜报寄到我沪市的家里去!”
她要的不是钱,不是票,是那一纸能让她父亲在单位挺直腰杆、狠狠打脸那些势利眼的荣誉。
那是她作为一个女儿,能给那封沉重家书的最好回信。
王工被她这股气势震慑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咬着牙冷笑:“好!我就不信这个邪!你要是输了,别哭着鼻子赖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川身上。
他是厂长,是一锤定音的那个人。
陆川看着程美丽。
昏黄的灯光下,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倔强和野心,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让人头疼的娇作,反而透出一股生机勃勃的狠劲儿。
他在她眼里看到了渴望。
那种为了家人,为了尊严,敢拿前途去博一把的渴望。
陆川的心脏某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相信一个学徒工的“土法子”是极其冒险的。但直觉却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相信她。
“好。”
良久,陆川薄唇轻启,吐出了这个字。
他转头看向早已待命的检测组,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立刻启动疲劳测试台,按照国标最高强度进行测试!我和所有技术骨干,就在这儿守着!”
他又看向程美丽,那双幽深的目光里。
“程美丽同志,希望你准备好你的获奖感言。我的红本本,可不好拿。”
程美丽闻言,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随即绽放出一个明艳至极的笑容,比车间外的阳光还要晃眼。
“陆厂长,您就瞧好吧。这红本本,我要定了。”
……
半小时后,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实验室里响起。
巨大的载荷压在那个泛着冷光的齿轮上,转速表指针疯狂跳动。
王工死死盯着数据屏,嘴里念念有词:“要碎了……肯定要碎了……”
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那个齿轮在极限负荷下高速运转,不仅没有崩裂的迹象,甚至连磨损系数都低得吓人!
“这……这怎么可能……”王工的眼镜滑到了鼻尖,瘫坐在椅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