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成了奢侈品,或者说,成了一种对现实的短暂逃离。但林辰发现,自己连这最基本的逃离权利都正在被剥夺。自从那场令人窒息的“家宴”之后,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焦虑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昼夜不息。白天,他强迫自己坐在课堂里,盯着黑板上的公式,但那些符号扭曲变形,最终都会幻化成白景行那张高深莫测的脸,或者沈佳宜空洞的眼神,以及佳彤天真而狂热的崇拜表情。
夜晚变得更加难熬。宿舍里熄灯后,一片死寂,只有室友们平稳的呼吸声,这反而衬得他大脑里的喧嚣更加震耳欲聋。黑暗中,所有被他刻意压抑的念头都像找到了出口的幽魂,纷纷钻出来啃噬他的理智:佳宜此刻在做什么?那个画室里到底在发生什么?佳彤会不会已经成为下一个目标?
他试过数羊,试过深呼吸,甚至试过偷偷服用助眠的药物,但都无济于事。最终,他总是会从床上爬起来,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鬼使神差地穿上外套,悄无声息地溜出宿舍楼,踏入深夜寒冷的空气中。
他的脚步有它自己的意志,总是朝着同一个方向——那座在夜色中如同沉默巨兽般匍匐的美术楼,尤其是顶层那间,属于白景行和沈佳宜的、几乎总是亮着灯的画室。
他不敢靠得太近。白景行的画室视野开阔,他怕被里面的人发现,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通常选择站在远处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或者对面图书馆楼梯拐角的黑暗处,那里恰好能看到那扇窗户。这个距离,安全,却也足够残忍。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方明亮的窗口,像一枚钉在黑暗画布上的、灼热的印章,却完全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形,只能任凭想象力疯狂滋长。
深夜的校园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呜咽声,偶尔夹杂着野猫凄厉的叫声。空气冰冷,吸入肺里带着刀割般的寒意。林辰裹紧外套,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他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定在那扇窗户上,仿佛那是他与沈佳宜之间唯一残存的、脆弱不堪的连接。
有时,他会看到白景行高大的身影在窗边短暂地闪过,投下模糊而具有压迫感的影子。那一刻,林辰的心会猛地揪紧,拳头不自觉地握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刺痛感,这刺痛反而让他有种扭曲的、尚且活着的真实感。
更多的时候,那扇窗户后面是一片持续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灯光稳定地亮着,没有任何人影晃动,仿佛里面空无一人,又仿佛正在进行着某种极度专注、不容打扰的、秘密的仪式。这种寂静比看到人影更让林辰恐惧。他的想象力会不受控制地描绘出各种画面:白景行正在沈佳宜的身体上作画?用他那套危险的理论对她进行更深层次的“引导”?或者……是更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与“献祭”和“永恒”相关的准备?
他像个固执的守夜人,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双腿麻木,直到黎明的微光开始在天边显现,将那扇窗户的灯光衬得逐渐黯淡。每一次,当画室的灯光最终熄灭,他的心并不会随之放松,反而会沉入更深的谷底。因为那意味着,一夜的“创作”或“仪式”结束了,沈佳宜即将从那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走出来,带着一身疲惫和那种他越来越陌生的气息,回到日光下的世界,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远了一光年。
那扇彻夜不熄的灯光,不再仅仅是灯光。它像一只冰冷而锐利的眼睛,从高处窥探着他,嘲笑着他的无力和懦弱。它又像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响亮的宣告,宣告着他心爱的女孩,正一寸寸地脱离正常的轨道,一步步走入一个被白景行的意志所彻底掌控的、他既无法进入也无法理解的领域。他站在这里,像个被遗弃在岸边的溺水者,眼睁睁看着载着挚爱的船只驶向迷雾深处,却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每一次深夜的徘徊结束,拖着冻僵的身体和更加疲惫的灵魂回到冰冷的宿舍床上时,林辰都感觉自己的心被那虚幻的灯光灼烧掉了一部分。希望、温暖、甚至愤怒,都似乎在一次次无望的守望中,被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种自我折磨式的守望,除了加速他自己的毁灭之外,毫无意义。但就像飞蛾无法抗拒火焰,在下一个无法入睡的深夜,他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了老地方,仰望着那扇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灼烧着他灵魂的窗户。
这灯光,成了他漫漫长夜里,唯一确定、也唯一残酷的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