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可以是一段模糊的时光剪影,也可以是每一天都如同在硫酸中浸泡的、清晰无比的酷刑。对于林辰而言,这三年是后者。沈佳宜的“升华”,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反而像一块不断增生的恶性肿瘤,寄生在他的灵魂深处,日夜啃噬。那个被封存在晶莹树脂中、带着永恒微笑的沈佳宜,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也是他存活下去的唯一、扭曲的动力。他无法接受那个用“出国创作”编织的、温情脉脉的谎言,更无法忍受白景行——那个窃取了沈佳宜生命、并将其标榜为“艺术”的刽子手——不仅逍遥法外,甚至将他的疯狂事业经营得风生水起,吸引着更多飞蛾扑向那盏名为“永恒”的死亡烛火。
他彻底告别了曾经按部就班、前途光明的科研生涯。那套象征着理性与秩序的白色实验服,被他塞进了箱底,如同埋葬了过去的自己。他用尽所有积蓄,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近乎偏执的独立调查者。明面上,他靠给一些边缘媒体撰写看似无关痛痒的艺术评论、社会观察文章糊口,字里行间却隐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冰冷的愤怒和指向性明确的暗语。而所有的生命能量,所有黑暗中的时间,都被他投入到了一个唯一的目标中:掘地三尺,挖出白景行那座华丽堡垒下的每一寸腐土,等待一个能将这个恶魔连同他的邪恶王国彻底炸上天的机会。
这是一场一个人的、绝望的战争。他像最耐心的蜘蛛,在互联网最阴暗的角落织网,追踪那些流入白景行海外账户的、带着加密代码的匿名资金,最终将它们与一个活跃在欧洲、信奉“超人类主义”和“意识上传”的极端邪教组织联系起来。他远渡重洋,找到当年那个离奇死亡的女助手年迈的父母,用颤抖的双手接过他们珍藏的女儿日记残页,听他们老泪纵横地回忆女儿死前几个月如何变得神神叨叨,如何提及“为更高艺术献身”,如何对白景行充满诡异的崇拜。他说服他们,将尘封的怀疑和痛苦,化为一份摁着手印的、沉甸甸的证词。他伪装成买家,与那些提供特殊高分子树脂、工业级深冷设备和神经信号记录仪的灰色地带供应商周旋,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这些设备令人毛骨悚然的潜在用途。
但所有这些冰冷的证据,都比不上眼睁睁看着佳彤的变化更让他心如刀割。通过高价收买的、偶尔流出的内部活动照片和视频,他看着她如何从一个眼神中还残留着少女灵动的女孩,一步步变成白景行身边那个表情越来越空洞、举止越来越像精密人偶的“圣徒”。她的画作变得抽象、冰冷,充满了对肉体解构的隐喻;她的公开言论,充满了被彻底灌输的白氏哲学 jargon。林辰知道,佳彤不是下一个目标,她是白景行精心培育了三年、准备用来完成其“生命形式主义”最终论证的……“终极祭品”。白景行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科学家面对完美实验体、艺术家面对绝世瑰宝般的、混合着狂热与占有的期待。
当那个用重金买通的、负责“转化圣殿”外围物资采购的助手,颤抖着发来加密信息,告知“圣殿”已准备就绪,“载体”(指佳彤)即将进入最终隔离准备阶段时,林辰知道,最后的倒计时开始了。佳彤一旦踏入那个地方,就像沈佳宜当年一样,将再也不可能以“人”的身份走出来。他不能再等待法律那缓慢而往往无力的齿轮转动,不能再奢求“充分确凿”的证据从天而降。他必须行动,就在现在,用他这三年积累的一切,以及可能押上的性命,去做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冲击。
但这是一场力量悬殊到可笑的对抗。白景行拥有庞大的财力、被洗脑或重金收买的专业团队、堪比军事基地的安保系统,更可怕的是,他披着“先锋艺术”和“自愿探索”的合法外衣,受到某些圈子甚至官方的默许或无知纵容。强攻?无异于用鸡蛋撞击装甲车,只会让自己瞬间粉身碎骨,并让佳彤的结局提前到来。
林辰需要的是一个计划。一个精细、大胆、必须一击致命的计划。它需要既能突破“圣殿”的物理防御,又能获取足以颠覆白景行整个谎言帝国的、无可辩驳的铁证,还要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有能力中断那个邪恶的“升华”仪式,将佳彤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需要帮手,需要专业知识,需要……武器。
他找到了第一个人:Dr.陈,他曾经的心理学学长,如今在国内司法精神病学领域已是权威,尤其擅长剖析邪教洗脑和精神控制机制。在一间隔音良好的茶室包间里,林辰将部分最核心、最能显示白景行精神操控模式的材料推到了对方面前。Dr.陈看完后,沉默了许久,镜片后的眼神异常凝重。“这不是普通的艺术偏执,”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这是非常典型、也非常高明的‘造神-献祭’型精神控制模式。通过系统性的信息隔离、价值观颠覆、生理调控(药物、睡眠剥夺等)和终极目标神圣化,逐步摧毁个体的自主判断系统,使其将自我毁灭视为最高价值的实现。这些材料……足够构建一个非常有力的‘非法精神控制致人身心严重损害’的指控框架。但前提是,能有活着的受害者,或者……压倒性的现场证据。”
第二个人,是沈佳宜的一位远房表弟,赵律师。年轻人锐气十足,对沈家姐妹的“失踪”早有疑虑。在看了林辰提供的部分资料后,他拍案而起:“这根本不是艺术!这是披着合法外衣的谋杀!”赵律师的任务是深入研究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自愿声明”和“法律授权”,寻找程序上的瑕疵、解释上的漏洞,或者利用“公序良俗”等更高层级的法律原则去挑战其有效性,为将来可能发生的、最艰难的法律战做准备。
而林辰自己,则投入了最危险、最直接的准备。他像幽灵一样,在深夜反复勘察“圣殿”周围荒凉的山地,记录下安保巡逻车的路线和时间差;他设法从黑市弄到了建筑早期的施工蓝图(虽然内部可能已被大幅改造);他准备了纽扣大小的超高清摄像头和录音设备,用来记录内部景象和对话;最关键的,是他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搞到了一个简易的、范围有限的电磁脉冲(EMP)发生器。这玩意儿不稳定,作用距离短,但如果在靠近核心设备的地方启动,足以瞬间瘫痪掉那些精密的生命维持、神经监测和低温控制系统——这是他中断仪式、制造混乱、争取救人时间的最后底牌,也是一把极其危险的双刃剑。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成功率低得可怜的计划。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被安保发现、EMP失效、佳彤抗拒救援、甚至只是运气差一点——都将是万劫不复的结局。但林辰没有选择。他知道,如果这次失败,佳彤将成为白景行“杰作”陈列室里又一件冰冷的“艺术品”,而白景行的疯狂学说,将因这“成功”而更加甚嚣尘上,再无人能阻挡。
出发前夜,城市华灯初上。林辰独自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瘦削而坚毅的侧脸。屏幕上,一边是沈佳宜在告别视频中含泪的微笑,另一边是佳彤近期一张眼神空洞、如同人偶般的公开照片。他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孩的模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然后,他移动鼠标,关闭了屏幕。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黑暗中,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孤绝的坚定,在空气中清晰可辨:
“这次,不会再错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