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决心冰冷到极致,恐惧会变成一种可供燃烧的燃料。林辰站在远离公路的荒草丛中,脚下是潮湿的泥土,面前是一个被半人高的杂草和废弃编织袋掩盖的、直径不到一米的混凝土管道口。寒风卷着枯叶打在他脸上,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劝阻。这就是他研究了数月卫星图、市政管网档案,并冒险进行了三次夜间实地侦察后,找到的唯一可能突破那座“圣殿”铜墙铁壁的缝隙——一段因早年施工衔接失误而未被完全封堵、后来又被所有人遗忘的旧排水系统支管。它是这座现代化堡垒唯一一块未曾愈合的陈旧伤疤,也是林辰通往地狱的唯一入口。
他没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腐土味的空气,将背包紧紧绑在胸前,打开头灯,俯身钻了进去。管道内部瞬间吞噬了他,黑暗、潮湿、逼仄。空气污浊,混合着铁锈、淤泥和某种有机物腐败的刺鼻气味。他必须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摩擦着冰冷粗糙的管壁,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绝对寂静的管道内被放大得如同雷鸣。每前进一米,都像在穿越一段凝固的时间隧道,通向三年前那个噩梦的核心。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一半是体力消耗,一半是精神高度紧绷带来的燥热。他只能依靠记忆中的图纸和腕上指南针的微弱荧光,在迷宫般的管道系统中艰难辨识方向。
大约爬行了半个多小时,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终于根据管壁上一道几乎磨平的旧标记,确认了位置。上方应该是一个废弃多年的设备维修竖井。他关掉头灯,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了冰冷、锈蚀严重的铁梯。他稳住呼吸,像拆弹专家般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向上攀爬,生怕一点金属摩擦声会惊动上方的未知。爬到顶端,他用指尖仔细探查,摸到了一个沉重的、似乎是格栅的东西。幸运的是,锈蚀让它并未被焊死。他用多功能工具钳小心地撬开几个锈死的卡扣,然后用肩膀顶住,缓缓向上发力。格栅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嘎吱”声,但终于被顶开了一条缝隙。
他屏住呼吸,从缝隙中观察上方。是一个堆满破损桌椅、旧仪器箱和蒙尘杂物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确认无人后,他像一滩液体般悄无声息地翻入房间,迅速将格栅恢复原状,隐入最黑暗的角落。维修间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心脏在耳膜上疯狂擂动的声音。他贴在门缝上,倾听外面的走廊。远处传来大型循环系统或发电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这座建筑的呼吸,更反衬出近处的绝对寂静。
他拿出便携式热成像仪扫描门缝,确认走廊没有热源。又用无线信号探测器快速扫过,屏幕上立刻跳出七八个不同频率的闪烁光点——无线摄像头、运动传感器、红外探测器……白景行的安保网络像一张无形的、致命的蜘蛛网,笼罩着整个空间。幸好,那个被重金收买又因害怕而退缩的外围助手,曾提供过一张粗略的安保布防示意图。林辰深吸一口气,将示意图在脑中再次过了一遍,选定了一条需要利用建筑结构死角、通风管道和设备层缝隙的、极其曲折且危险的路径。
接下来的路程,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潜行。他避开主通道,像影子一样贴着墙根移动,利用每一个视觉死角。进入通风管道后,空间变得更加狭窄,他只能像尺蠖一样蠕动前行。管道内壁冰冷的金属不断带走他身体的温度,汗水却不断从额头渗出,滴落在下方的金属板上,发出几乎听不见却让他心惊肉跳的“嘀嗒”声。他必须将每一个动作分解到最慢,肌肉因持续紧张而酸痛僵硬。这段路,他爬了将近二十分钟,感觉比爬一座山还要漫长。
在穿过一段设备夹层的网格地板时,他找到一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下方是一个灯火通明、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大厅——正是“转化区”的准备室。几个穿着全封闭白色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面罩的身影,正在一个巨大的、棺材状的透明舱体周围忙碌着。那“转化舱”泛着幽冷的金属和玻璃光泽,连接着无数粗细不一的管线,像某种异形生物的巢穴。而在大厅角落,一个用半透明帘幕勉强隔出的空间里,他看到了佳彤。
她躺在一张类似手术台的床上,身上覆盖着白色的无菌单,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青灰色的阴影。她的手臂上插着输液管,胸口贴着电极片,床头的监护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和数字无声地跳跃着。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个被精心摆放在祭台上的、没有生命的瓷娃娃。只有监护仪上那条微微起伏的曲线,证明她还残存着一丝生机。这一幕,比任何直接的暴力更令人胆寒,这是一种将人彻底“物化”、准备进行“处理”的、冷冰冰的工业流程感。
一股混合着暴怒、心痛和恐惧的洪流冲上林辰的头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下去砸碎一切的冲动。但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一丝腥甜。他必须冷静!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向最终目标爬去。救她,必须要有证据,要有计划!
终于,他抵达了备用电源室上方狭窄的检修空间。这里布满灰尘和线缆,下方隐约传来设备运行的低频噪音。他找到一处靠近控制室方向的检修口,极其缓慢地移开一块轻质隔音板,露出一条狭窄的缝隙。他将纽扣摄像头和针孔麦克风小心翼翼地伸了下去,调整好角度。
控制室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他便携监视器的屏幕上。白景行和技术主管站在一个布满屏幕和指示灯的控制台前。屏幕上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波形图,中央是佳彤放大的、平静的睡脸。
“生命体征参数稳定,处于深度镇静状态。”技术主管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冷静得像在汇报天气,“神经抑制剂血药浓度维持在预定峰值,边缘系统活动被有效抑制。意识活动图谱与预设的‘升华接纳’模式同步率已提升至92%。转化介质A剂与B剂的预混和恒温控制已完成,状态理想。”
白景行微微颔首,目光灼灼地盯着屏幕,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科学家般的严谨和艺术家般的狂热神情:“很好。通知前场,特展按既定流程开幕。一小时后,我会亲自带领第一批核心嘉宾移步至此。在这里,他们将有幸成为人类艺术史上的见证者——亲眼目睹,一个鲜活的生命,如何挣脱物质形体的最后束缚,在意识的巅峰时刻,转化为永恒流动的‘动态之美’。”他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在那之前,启动最终预备程序。让我们的‘祭品’……进入最后的准备阶段,确保仪式万无一失。”
“祭品”!
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捅穿了林辰的耳膜,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推测,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残忍地证实了!白景行从未将佳彤视为平等的合作者,甚至不是一件“作品”,在他眼中,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件用于完成他疯狂理想的、最高级的“祭品”!那些“艺术”、“永恒”、“升华”的华丽辞藻,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碎成了齑粉!
林辰的拳头在黑暗中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刻出血痕。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吼,将汹涌的杀意和悲愤死死锁在胸腔里。他调整摄像头焦距,清晰地记录下控制室里的一切,记录下白景行那张充满自负的脸和那些冰冷的话语。同时,他另一只手摸向了背包侧袋里那个伪装成充电宝的简易EMP装置。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他汗湿的掌心。他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大效果,不知道启动后会引起多大混乱,更不知道混乱中是能救出佳彤,还是会加速她的死亡。但这是他唯一能制造的变数,唯一能打破这精密、冷酷流程的希望。
深渊已至,猎手屏息,祭品无知,而掌控一切的祭司,正满怀期待地准备上演他最后的“神迹”。林辰知道,他指尖触碰的,不仅仅是EMP的开关,更是引爆整个黑暗漩涡的扳机,也是佳彤生存与否的……唯一赌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