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精密编织的幻象被最原始的暴力撕开裂缝，最先显露的，往往是操控者猝不及防的狰狞。那阵由简陋EMP装置释放出的、人耳几乎无法捕捉的高频脉冲，像一柄无形的、淬了毒的冰锥，猝然刺入了“转化圣殿”高度依赖电子神经的中枢系统。

效果立竿见影，且混乱不堪。

控制室内，主控台超过三分之一的屏幕瞬间黑屏，如同被同时掐断了脖子。剩余屏幕上的图像疯狂扭曲、冻结，随即被刺眼的红色错误代码覆盖。密集的指示灯阵列像遭遇癫痫般狂乱闪烁，旋即大片熄灭。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炸响，撕裂了先前刻意维持的、充满仪式感的寂静，像垂死巨兽的最后哀嚎。正准备为“转化舱”主泵注入动力的系统发出几声沉闷的、如同噎住般的异响，彻底停机。连接在佳彤身上的部分生物监测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和数据瞬间乱码、跳变，发出断续的、令人心慌的嘀嘀声。

“怎么回事？！”白景行脸上的那种布道者般的从容和狂热瞬间冻结，碎裂，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取代。他猛地转向技术主管，声音尖利，失去了所有刻意营造的磁性。

技术主管手忙脚乱地敲击着毫无反应的键盘，切换着失效的备用线路，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不清楚！主控系统核心模块失联！备用电源受到强烈干扰，无法切换！转化程序……启动失败！我们……我们失去了对核心设备的控制！”

观礼台上，那群原本期待着“神迹”的“精英”观众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不安的低语。精心准备的盛宴，还未开席，餐盘却在自己面前碎裂，这无疑是对他们特权感和掌控欲的当头一棒。怀疑和不安像病毒般在黑暗中蔓延。

白景行毕竟是老谋深算的操纵者，极度的惊愕之后，强大的控制本能让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瞬间扫过整个昏暗的空间，排除了单纯设备故障的可能。一种被侵入、被挑衅的冰冷怒意取代了慌乱。“不是意外。”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是人为干扰。有老鼠混进来了。”他对着隐藏在阴影中的安保主管方向，斩钉截铁地下令：“启动一级封锁！封闭所有出口！搜查每一个角落！立刻把人给我揪出来！”

就在他命令下达的同时，潜伏在控制室上方检修通道内的林辰知道，最后的藏匿时间结束了。混乱是他唯一的掩护，也是他必须抓住的行动窗口。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用肩膀撞开那块早已松动的隔音板，从数米高的黑暗处纵身跃下！

“砰！”一声闷响，林辰的双脚重重砸在控制室与主区域之间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激起的灰尘在几束尚未完全熄灭的应急灯的光柱中飞舞。他单膝跪地缓冲，随即迅速站起，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孤绝而坚定。这一下来得太突然，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以至于整个空间出现了刹那的死寂，连警报声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震慑了片刻。

“林辰？！”白景行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被一种“果然如此”的、混合着轻蔑和厌恶的冷笑取代。“果然是你。”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像一只躲在阴沟里啃噬垃圾的老鼠，终于忍不住，要跳到光天化日之下自寻死路了？”

“白景行！”林辰无视对方的辱骂，稳住因坠落而翻涌的气血，声音洪亮，带着积压了三年的愤怒和悲怆，在空旷的厂房内激起回响：“你这场虚伪的‘神迹’闹剧该结束了！这不是艺术！这是赤裸裸的、精心包装的谋杀！”

他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躺在预备平台上的佳彤！时间就是生命！两名穿着防护服的助手下意识地上前阻拦，试图维护他们的“仪式”。林辰没有任何犹豫，将背上沉重的背包猛地抡起，砸向其中一人，同时侧身撞开另一个！他没有经过专业格斗训练，但此刻爆发出的是求生和救人的本能，动作迅猛而毫无章法，却有效冲开了短暂的阻碍。

他扑到平台边，佳彤苍白失神的脸近在咫尺。她手腕上，那根输送着未知“转化介质”的管线接口已经就位，胸口贴着记录脑电波的电极片，像邪恶仪式的献祭羔羊。“佳彤！醒醒！看着我！我是林辰！”他用力摇晃着她单薄的肩膀，手指颤抖着去撕扯那些粘附在她皮肤上的电极和管线接口。

佳彤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眼睛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瞳孔先是涣散无神，仿佛从极深的梦境中挣扎，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林辰焦急的脸上。一丝清晰的困惑闪过，随即被一种仪式被打断的、强烈的愠怒所取代。“姐……夫？”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排斥，“你怎么……在这里？走开……不要妨碍我……仪式……就要开始了……”

“这不是仪式！他要杀了你！就像他杀了你姐姐沈佳宜一样！”林辰的心沉到谷底，却仍嘶声力竭地吼道，伸手指向正从观礼台阶梯上稳步走下来的白景行。

白景行在几名助手的簇拥下，已然来到主区域。他步履从容，仿佛林辰的闯入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他看着林辰，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在精美地毯上呕吐的野狗，充满了嫌恶和居高临下的怜悯。“杀了她们？林辰，你的心智始终被困在最底层的生物学恐惧里。”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布道般的平静，“我是在引领她们完成生命的飞跃，实现形态的永恒。这是她们清醒、自主的选择。你听到了，佳彤本人也确认了这一点。”

他甚至有余暇转向观礼台，提高了音量，试图重新掌控局面：“诸位，请保持镇静。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技术意外，和一个……因个人情感创伤而无法理解崇高事业、试图用暴力破坏美好的可怜人的疯狂举动。这恰恰从反面证明了，通往终极之美的道路，从来都布满荆棘和愚昧的阻挠。”

“愚昧？哈哈哈！”林辰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嘲讽。他知道言语苍白，必须亮出底牌！他迅速从背包侧袋掏出那个小型便携投影仪，以最快的速度用数据线连接上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疾点，之前冒着生命危险拍摄到的控制室画面、清晰录下的白景行说出“祭品”二字的录音片段，以及他耗费三年搜集到的部分关键证据照片——包括特殊设备的采购清单、技术说明中提及“神经抑制”、“低温相变”等字样的截图——被瞬间投射到厂房一侧空旷的、相对洁净的墙壁上！

巨大的投影画面和清晰的录音，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视网膜和耳膜上！

尤其是“祭品”那两个冰冷、残酷的字眼，伴随着白景行当时那平静无波的语调，在寂静中反复回荡，彻底撕碎了所有“艺术”、“自愿”、“升华”的华丽遮羞布！那些显示着“意识图谱记录仪”、“生物相容性凝固树脂”、“低温生命暂停系统”的设备清单和说明文件，更是赤裸裸地揭示了所谓“动态升华”的技术本质——那根本不是超越，而是用高科技手段实施的、对生命功能的逐步剥夺和物理封装！

观礼台上，一部分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有人惊恐地看向白景行，有人开始不安地环顾四周，寻找出口。怀疑变成了确信，猎奇变成了恐惧。他们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在高雅的艺术沙龙，而是站在了一个连环杀人犯的作案现场！

白景行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他低估了林辰，没想到这只“老鼠”不仅钻了进来，还咬住了他最致命的要害。他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杀意，但声音依旧试图保持冷静：“伪造的影像！断章取义的录音！可笑的拼贴资料！林辰，你因为执念和失去，已经精神失常，我可以理解你的痛苦。但你不该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伪造证据，诋毁神圣的艺术，蛊惑在场的贵宾！”

他不能再让林辰说下去，不能再让证据扩散！他对安保主管使了一个凌厉的眼色。立刻，几名一直隐藏在阴影中、身材魁梧、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安保人员，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无声而迅速地从不同方向向林辰包围过来，眼神冰冷，充满威胁。

林辰猛地后退一步，将意识不清的佳彤死死护在身后，同时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正在连接状态的直播软件界面！这是他预留的最后一招，也是同归于尽的威胁！

“别过来！全都退后！”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我已经把这里的位置、部分实时画面和所有证据，同步传输给了我的合作伙伴！警方和主流媒体的紧急热线马上就会收到警报！白景行！你的把戏玩完了！你跑不掉了！”

白景行向前逼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死死地盯着林辰手机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直播中”图标，眼神剧烈地变幻不定。他无法瞬间判断林辰所言是真是假，但他不敢赌！他的整个帝国建立在隐秘和特定圈层的默契之上，一旦这里发生的一切被实时曝光在公众和执法机构面前，无论他事后如何狡辩，那层“自愿艺术”的脆弱外壳都将瞬间粉碎，等待他的将是万丈深渊！

现场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剑拔弩张！观礼台上的“贵宾”们彻底乱了阵脚，有人试图悄悄离席，却发现出口已被白景行的安保人员暗中封锁，引发更强烈的恐慌。尖叫声、呵斥声、桌椅碰撞声响起，先前的高雅荡然无存，这里彻底变成了一个华丽的囚笼和潜在的犯罪现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胜负难料的致命僵持时刻——

一直躺在平台上、意识模糊的佳彤，似乎被这极度的混乱和紧张气氛所刺激，竟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半坐了起来！她的目光艰难地扫过挡在她身前、状若疯魔的林辰，扫过脸色铁青、眼神阴鸷的白景行，最后，定格在了墙壁上那巨大的、仍在循环播放的投影画面——尤其是那清晰无比的“祭品”二字，以及旁边姐姐沈佳宜被封存在树脂中、那永恒凝固的、带着诡异微笑的脸庞上。

她眼中那层被药物和长期催眠所固化的、混合着狂热与迷离的厚厚屏障，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骤然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缝隙。一丝属于“沈佳彤”本人的、真实的、极致的困惑和……恐惧，如同冰层下的第一缕春水，悄然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