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的审判可以给罪恶钉上棺钉,却无法轻易埋葬由疯狂衍生出的、盘根错节的伦理荆棘。白景行银铛入狱,法律的雷霆之怒似乎已告一段落,但由他亲手制造的、那些游走于生命与物品、罪证与“艺术品”之间的恐怖造物——《永恒之形:沈》等几件“升华作品”——的最终归属,却像一片浓度极高的放射尘,在法庭内外引发了一场更为微妙、复杂且刺痛人心的伦理风暴。
这些被封存在特制树脂中、保持着某种诡异“完美”形态的遗体,在法律上处于一个尴尬的灰色地带。它们首先是铁证如山的“涉案财物”,是白景行谋杀罪行的直接物证;它们更是“被害人遗体”,承载着逝者最后的尊严和生者无尽的哀思。然而,它们又确实经过了极其复杂、昂贵且带有强烈美学意图的“艺术化”处理,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介于生物标本和现代雕塑之间的奇特外观。这种外观,在扭曲的价值体系中,竟被赋予了惊人的(尤其是地下收藏界)货币价值。这种多重属性的叠加,使得简单的“归还家属”或“作为证物封存”都面临着意想不到的阻碍和争议。
首先发难的,是几位早期通过匿名渠道购藏了部分“作品”的藏家(或其精心挑选的代理律师)。他们向法院递交了措辞严谨的申请,主张对“藏品”的所有权。其理由核心在于“善意取得”和“艺术价值独立论”:购买行为发生在案件曝光前,他们支付了符合当时市场行情的巨额资金,属于“不知情”下的合法交易;这些“作品”具有独特的、不可替代的“艺术史价值”和“美学成就”,其价值不应因其来源的“争议性”而被完全否定。他们要求法院要么返还“原物”,要么判定由白景行遗产或国家给予“相当于市场价值的充分赔偿”。字里行间,透着资本对“稀有资产”的执着,以及对可能发生的巨额损失的焦虑,至于“遗体”二字所代表的人伦惨剧,则被巧妙地隐藏在“产权”和“价值”的法律外壳之下。
与此形成惨烈对比的,是受害者家属,尤其是沈佳宜年迈父母的悲恸与坚决。对他们而言,那晶莹剔透的树脂块,不是什么“艺术品”或“财产”,里面封存的是他们被残忍夺走的、曾经鲜活可爱的女儿!是罪证,更是他们日夜煎熬的痛苦之源。他们唯一的诉求,就是尽快拿回女儿的遗骸,按照世代相传的习俗,让她入土为安,灵魂得以安宁。每一次关于“作品”艺术价值或所有权归属的公开讨论,对他们都是一次新的凌迟,仿佛女儿在死后,还要被当作一件奇货可居的“东西”被争论、被估价。
“那是我的女儿!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肉!”沈母在听证会前面对媒体时,老泪纵横,声音嘶哑,“不是什么‘藏品’!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还要拿她来讨价还价?!让她回来!让我女儿回家!求求你们了!”沈父紧握着妻子的手,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愤和坚定,他对着镜头,只重复一句话:“我们要带佳宜回家安葬。这是做人父母最后的本分。”
法院和检方面临着棘手的技术与伦理双重困境。从人伦常情和法律精神上,理应优先尊重家属意愿,归还遗体。但技术上异常复杂:遗体与特殊高分子树脂已高度融合,强行分离不仅需要极其专业且昂贵的技术,更可能对遗体造成不可逆的二次破坏,这本身是否是对逝者的不敬?此外,这些“作品”作为定案的关键证据,其完整性在后续可能的上诉程序中仍可能被要求核查。
更令人不安的是,一种来自极小众但声音尖锐的“激进”学术观点,也掺和了进来。少数自诩为“超越世俗伦理”的艺术评论家和学者,公开发表文章或以专家证人身份提供意见,认为这些“作品”虽然诞生于极致的邪恶,但客观上已成为一种无法复制的、具有强大警示性和反思价值的“事件艺术”或“现成品艺术”。他们主张,不应出于“情感洁癖”而将其简单销毁或埋葬,那是一种“文化浪费”。他们提议,可以将其置于高度控制的、非商业的特定语境下(如罪案博物馆、人权教育中心或专门反思“艺术与伦理边界”的学术机构)永久保存并有限制地展示,作为审视人类疯狂、权力滥用和艺术异化的“活化石”与“警世钟”。
这种将悲剧“博物馆化”的提议,立刻遭到了受害者家属更强烈的悲愤反击和公众舆论的普遍反感。绝大多数人认为,这无异于将受害者的遗体再次工具化,是为了满足少数人的“反思癖”或学术好奇心,而对逝者和生者进行的二次、甚至三次伤害,是一种披着理性外衣的、极其不人道的冷酷。
专门为此事召开的听证会上,气氛凝重。沈佳彤作为沈佳宜的妹妹和亲历者,代表家属出席。她穿着素黑的衣服,面容清瘦但眼神坚定,早已不是那个被操控的迷茫少女。面对法官和各方陈述,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姐姐,沈佳宜,是一个人,一个曾经有血有肉、有哭有笑的人。她不是一件物品,更不是你们口中具有什么‘独特价值’的‘艺术品’或‘警示标本’。任何以她为对象的所谓‘艺术研究’或‘社会警示’,如果是以继续剥夺她安息的尊严、持续伤害我们家人的感情为代价,那么这种‘价值’和‘意义’,本身就是一种残忍和罪恶。我们只要求,让她以尽可能完整和受尊重的方式,回归大地,得到永恒的安宁。这是她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权利。”
她的发言,没有歇斯底里,只有基于最基本人性和尊严的诉求,像一记重锤,敲碎了所有围绕“艺术”、“价值”、“警示”构建的虚伪外壳。
最终,经过慎重审议,法院作出了裁决:认定这些“升华作品”本质是被害人遗体,其基本属性是“人”而非“物”。基于尊重逝者尊严、保护生者情感和维护公序良俗的基本原则,裁定将其归还各受害人家属处置。考虑到遗体的特殊形态,允许家属在专业机构指导下,选择最尊重逝者的方式处理(如整体安葬于特制墓穴,或在确保尊严的前提下尝试极其谨慎的分离),相关费用从白景行被冻结的资产中支付。同时,明确驳回了所谓藏家的所有权诉求,指出其在“善意”认定上存在重大瑕疵,其主张的“艺术价值”不能超越基本的人伦底线。
裁决下达后,沈家父母选择了最直接也最传统的方式。他们为女儿沈佳宜定制了一个厚重的、内部环境可控的特制石棺,将那块承载着无尽悲剧的“树脂棺”整体安葬在城郊一处僻静墓园的新购墓穴中。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多余的悼词,只有一个小小的、只刻着姓名和生卒年份的简单墓碑。下葬那天,天空飘着冰冷的细雨,像无声的眼泪。仅有几位至亲和林辰、佳彤默默送行。
林辰为佳彤撑着黑伞,站在细雨中。看着那方巨大的、闪烁着不自然光泽的“琥珀”被缓缓放入墓穴,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心中百感交集。这里面,是他青春岁月里最深爱的女孩,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存在、挣扎、然后凝固了三年,最终归于尘土。这结局,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沉重的悲哀和无限的怅惘。这是一个疯狂故事的句点,但划下这个句点的代价,太过惨烈。
佳彤紧紧攥着林辰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掌心,泪水混合着雨水,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姐姐终于“回家”了,尽管永远停留在那样一种屈辱而诡异的形态里。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件被展览、被争夺、被谈论的“物品”。她终于获得了寂静,以及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入土为安的尊严。
遗骸之争,随着泥土的覆盖,暂时落下了帷幕。但关于艺术边界、生命尊严、资本逻辑与人伦底线之间那条模糊而脆弱的界限,关于如何面对由极致邪恶诞生的、充满悖论的“遗产”,这场风波所激起的思考与争论,却如同墓园上空飘散的雨丝,无声地渗入社会的土壤,等待着下一次在特定条件下的萌发与生长。白景行的罪行为世界留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也留下了一个沉重而持久的伦理拷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