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宇宙间最沉默、也最霸道的君王。它从不争论，只是无声地侵蚀、覆盖、遗忘。当它以“很多很多年”为单位流淌而过时，再惊心动魄的传奇，再骇人听闻的罪恶，再刻骨铭心的爱恨，也终将被碾磨成粉末，消散于无边无际的历史尘沙之中，再也寻不见当初那惊涛骇浪的形状。

那个曾经让一座城市、乃至一个国家都为之震颤的名字——“白景行”，以及他所代表的、交织着极致艺术、疯狂与谋杀的“生命形式主义”骇案，早已如同被掩埋在层层地质沉积岩下的古生物化石，只在极其专业、冷僻到近乎被遗忘的学术角落——或许某本犯罪心理学年鉴的脚注里，或许某篇研究“艺术伦理失范”的论文参考文献列表中，或许某个探讨“极端人格与创造力”的博士论文的某一章节内——被极其简略地提及，化为一串冰冷的数据、一个需要注解的概念、一个需要考证的年代。对于生活在当下、被海量信息洪流裹挟的公众而言，它已是彻底陌生的、属于某个模糊“上古”时代的历史尘埃，激不起丝毫涟漪。

那座几经易手、改造的建筑，早已褪尽了所有过去的痕迹。它如今是一家国际知名高端家具品牌的旗舰展厅，拥有着极简主义的流线型外观和通透的玻璃幕墙。内部空间开阔明亮，温度恒湿恒温，精心布置的射灯柔和地打在那些设计感十足、价格不菲的沙发、扶手椅、餐桌和灯具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精心调配的香氛气息。衣着光鲜的顾客在导购的陪同下，优雅地穿行其间，指尖滑过昂贵面料的纹理，低声讨论着设计理念、空间搭配和生活方式。他们脚下的抛光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映照着时尚的倒影，无人会想到，也无法感知，这平整的地基深处，曾浇筑过怎样疯狂的计划，弥漫过怎样绝望的气息。历史的血腥气，早已被商业的香氛和消费主义的审美彻底净化、覆盖。

远郊的那片墓园，或许已在城市一轮又一轮的扩张中被重新规划。沈佳宜的墓地，连同那块刻着她名字和短暂生卒年的简单石碑，可能早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行政决定下被迁往他处，或者，更可能的是，在漫长的风雨侵蚀和缺乏后人持续祭扫的情况下，渐渐荒芜，最终被蓬勃的野草、落叶和新的墓葬层层覆盖，彻底融入了大地，再也无从寻觅。她曾经鲜活过的证明，她被残忍剥夺的生命，她作为一件“艺术品”存在的悲惨命运，连同她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欢笑、泪水、爱与恐惧，都如同投入时间洪流的一粒沙，无声无息，沉没无踪。没有纪念碑，没有纪念馆，甚至没有一块能被准确找到的、可以寄托哀思的石头。

沈佳彤，凭借着自身的坚韧与努力，以及那段黑暗经历所转化的、对痛苦异乎寻常的理解力，最终成为了一位在创伤治疗领域颇有建树的专家。她帮助了许多背负着不同创伤的心灵，找到了与痛苦共存、乃至超越痛苦的力量。她拥有了自己的家庭，丈夫体贴，孩子可爱，生活充实而平静。关于姐姐和那段几乎吞噬她的岁月，被她如同处理最珍贵的易碎品般，小心地封存在心底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是她专业知识的深层矿藏，是她对生命脆弱性与韧性有着切肤之痛的源泉，但已不再是日常需要翻开的伤疤。她或许会在某个极其安静的黄昏，看着孩子们嬉戏的背影时，脑海中短暂掠过一丝遥远的、带着酸楚的温暖，想起那个曾和她一起分享冰淇淋、在星空下说悄悄话的姐姐。但那些具体的恐怖细节，连同白景行的名字，都已在岁月的打磨下变得模糊。她的孩子们，或许只知道妈妈有一位很早就去了天国的姨妈，而对那段缠绕着“艺术”、“祭品”、“升华”的恐怖往事，一无所知，也无需知晓。生命的河流，就这样带着泥沙俱下的记忆，沉默而顽强地向前流淌，用新的日常覆盖旧的惊悸。

林辰一生行走、书写、拍摄，著作等身，晚年选择在一处人迹罕至、可以听见潮汐往复的海边小镇定居。他的书房面朝大海，书架上有一本皮质封面已磨损、从未出版也无意出版的手稿，标题是用钢笔工整书写的两个字：《风语》。里面没有连贯的叙事，只有一些零散的意象、几段无法连缀的对话片段、几种气味或光线的描述、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感受记录。文字极其简洁，甚至有些破碎，像海边被风化和潮水反复冲刷的卵石，失去了锋利的棱角，只留下最坚硬的核。只有一两位相伴多年的挚友，或是最亲近的弟子，才隐约知道，这本薄薄的手稿，与先生年轻时一段极其沉重、不愿详谈的往事有关，是他用一生时间，试图将那些无法言说之物，凝结成的、最终极的形式。他最终在一个平静的秋日下午，坐在面海的窗边安详离世，如同倦鸟归林。他的公开作品和传奇经历被一些人记住、研究，但他生命中那条最深的、承载着爱与死、疯狂与救赎的暗流，也随之沉入永恒的、私人的寂静之中，再无波澜。

所有的一切——那曾经焚心蚀骨的爱恋，那席卷一切的疯狂，那惨烈悲壮的抗争，那锥心刺骨的失去——最终，都无可奈何地坍缩为历史档案馆卷宗里几行干瘪的、需要专业解读才能理解的文字；化作了亲历者心中逐渐褪色、终将随生命熄灭而彻底消失的私人影像；化作了在时间长廊中回荡、却再也无人能辨识其内容的微弱低语。

新的城市在天际线下不断拔地而起，勾勒出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轮廓。新的人群带着新的欲望和梦想，熙熙攘攘，填充着每一寸空间。新的故事——爱情的、事业的、成功的、失败的——每分每秒都在上演，吸引着所有的注意力。太阳每日照常升起，光芒万丈，公平地照耀着这片埋葬了无数秘密、泪水与鲜血的土地，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从未发生过。

那些曾被精心挑选的、象征着“纯洁”的白绸，那些被许诺了虚妄“永恒”的年轻祭品，那些在极致谎言与操控下于黑暗中无声熄灭的、如花般绽放的生命……她们的名字，她们鲜活过的面容，她们临死前的恐惧与绝望，她们被剥夺的一切可能性，都随着绝对公正、也绝对冷酷的时间流逝，彻底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极偶尔地，在百年不遇的、绝对静谧无风的时刻，若有感知极其敏锐、心神能与大地深层脉搏隐隐相连的灵魂，恰好驻足在这片已完全改头换面的土地上，或许会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穿透骨髓的寒意，仿佛在绝对的寂静中，捕捉到了从时光深渊最底层传来的一声极其微弱、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之痛、最终化为一片空茫的——

叹息。

然后，风起。

将这一声叹息，连同所有沉埋的往事，彻底吹散，了无痕迹。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