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被收押后的第三天,圣旨下来了。
秦牧判斩立决,三日后行刑。其党羽或贬或逐,朝堂为之一清。我和顾临风都得到朝廷的抚恤和封赏,父亲的官职被追复,谥号“文忠”,顾家也恢复了名誉。
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圣上特旨,准我除去脸上刺字。
除去刺字那日,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来了顾府。麻沸散用了,但针尖刺入旧痕、刮去墨迹时,仍能感到细微的疼痛。
我闭着眼,听见顾临风在屏风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焦躁不安。
“还疼吗?”治疗结束后,他第一时间进来,轻声问,一如琼林宴那日。
我摇头,看着镜中那张几乎陌生的脸——没有了刺字,左颊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细细的疤痕,像一道浅浅的泪痕。
“不疼了。”我说,声音很轻,“十年了,终于不疼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摸那道疤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了什么:“阿姊,无论有没有这刺字,你在我心中,永远是当年那个善良勇敢的林家小姐。”
我抬眼看他。这个当年瘦弱的男孩,如今已长成可以倚靠的男人,眉目清朗,脊背挺直,眼中盛着温柔的光。
“临风,往后……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他微笑,眼中映着我的倒影:“阿姊,十年前你递给我的,不止是半块饼,更是活下去的希望。往后余生,我只想陪在你身边,看你笑,看你不再低头遮掩,看你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窗外,槐花开得正盛,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甜而清冽。
我想起他说的“一起做槐花饼”,心中柔软。
“槐花开了。”我说。
顾临风眼睛一亮:“是啊,正好。阿姊,我们今天就做槐花饼,可好?”
我点头。
我们一起去后院摘槐花。他爬树,我在下面接。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落在他脸上,他笑得像个孩子。
摘了满满一篮子,我们就在厨房忙活。我按照记忆中母亲的做法,和面,调馅,他就在旁边打下手,笨手笨脚地,面粉沾了一脸。
“阿姊,”他忽然说,“等槐花饼蒸好了,我们……去祭拜林伯父和伯母吧。”
我手中动作一顿。
十年了,我从未敢去祭拜。一是身为官婢不得出宫,二是无颜面对——顶着罪臣之女的身份,连祭拜都成了奢望。
“好。”我轻声说。
槐花饼蒸好了,香气满屋。我们带着饼,还有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去了城西的乱葬岗。
当年林家被抄,无人敢收尸,父亲母亲的尸骨,就被草草埋在这里。十年间,荒草丛生,连坟包都找不到了。
我跪在荒草中,点燃香烛。
“爹,娘,”我声音哽咽,“女儿不孝,十年才来看你们。但你们的冤屈已经昭雪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顾临风也跪下,郑重磕了三个头。
“林伯父,伯母,临风来晚了。但你们放心,从今往后,我会好好照顾阿姊,绝不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我们烧了纸钱,青烟袅袅升起,飘向远方。
回去的路上,顾临风一直握着我的手。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那一夜,我们坐在院中槐树下,吃着槐花饼,看着满天繁星。
“阿姊,”顾临风忽然说,“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们离开京城吧。去江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平静的日子。”
我转头看他:“你的仕途呢?”
“不重要了。”他摇头,“这十年,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翻案。现在案子翻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过平凡的生活。”
我心中感动,却也有隐隐的不安。
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心慌。
果然,三天后,秦牧行刑那日,变故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