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铺门被粗暴踹开。
木板门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像是被撕裂的伤口发出的惨叫。三个黑影堵在门口,逆着门外惨淡的天光,如同三座铁塔般矗立——正是王家豢养的护院打手。为首那人我认得真切,是去年打断爷爷三根肋骨的恶霸王猛。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从左眼角到嘴角斜贯着一道蜈蚣似的刀疤,此刻正扯着嘴角狞笑,那道疤便跟着扭曲蠕动,活像一条吸饱了血的毒虫。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呼啸而入,炉膛里的火苗剧烈摇晃起来,忽明忽暗地挣扎着。店内的温度仿佛被人猛地抽走,暖意顷刻消散,连呼吸都凝结成白雾。木地板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寒意冻得直打哆嗦。
“杨老头,今儿我家三少爷回府,老爷吩咐过来找你打把好剑,注意,一定要配得上仙门弟子身份。”王猛大剌剌跨入,厚重皮靴踩在地上,靴上积雪抖落下来,留下一个粗俗的脚印。
“对了,天黑前就要,这是定钱。”
说话间他缓缓从怀中摸索着,最后掏出一颗最小的碎银子,指节轻轻一弹。银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叮当一声砸在铁砧边上,又蹦跳两下,骨碌碌滚到了少年脚前。
杨安世刚要弯腰去捡,杨观道的手已经抢先一步将银子牢牢攥住。那银锭入手冰凉,掂量着约莫只有二两重。
这分量,莫说是打一把像样的剑,就连买料钱都还差一大截,更别提什么工钱了。
王家这下人如此行事,明摆着是要欺负他们爷孙。
杨安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了攥破旧的衣角,用眼神扫了扫指节攥得泛白的杨观道,声音不漏喜怒:"王护院,你看这事,关呼仙家颜面......"
"怎么?是嫌少吗?"王猛脸上的刀疤扭曲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度。
"三少爷能看上你们这点手艺,那是你们祖上积德!"他猛地凑近老人,喷出的酒气熏得老人往后缩。
"真是不长记性的东西,要不是老爷那时心情好,你们这对爷孙怕是早就过完周年了吧!"
身后两个护院发出刺耳的嗤笑,粗壮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里闪烁着猫戏老鼠般的恶意。
杨观道目眦欲裂,但一想到爷爷那一天不如一天的身体,自己又是不受天恩的五行废体,还有早入仙门的王天赐。
"这活,我们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人不寒而栗。
王猛一愣,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天黑前送府上,若迟了,或打得不好……”他瞥了眼老人佝偻的身子,眼中闪过残忍的光,“后果你应该能够预料得到。”
三人扬长而去,门未掩,风雪肆无忌惮灌入,炉火暗了三分,几乎熄灭。
杨观道默默合上门,插上门闩。转身见爷爷静静望他,眼中没有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哀。
“爷爷,我没事。”他回到铁砧前,重新举起铁锤,“先打完今日万锤。”
“铛!”
这一锤,比以往任何一锤都重。铁砧震颤,顽铁发出沉闷的呜咽。
愤懑、不甘、屈辱……所有压抑的情绪如决堤洪水,随锤倾泻。
少年咬紧牙关,下颌线条绷得如刀削,一锤接一锤砸落,每一下都似要砸碎这凉薄世道。
五行废灵根。
仙门弃我。
世家欺我。
就连下人也敢辱我。
凭什么?!
火星如暴雨,溅上面颊身躯,留下细密灼痕,他却浑然不觉。
汗水从额头滚落,滴在滚烫的顽铁上,咝咝化作白汽,蒸腾而起,模糊了他通红的双眼。
杨安世看着孙子近乎疯魔的捶打,嘴唇微动,终未出声,只默默筹集着铸剑的材料——一块寻常铁料,几样简单工具。
他懂他的苦。
四十年前,他也曾这般问天不公,也曾这般将自己心中那份不甘狠狠砸进铁中。
只是四十年过去,他学会了沉默。沉默地看着炉火,沉默地打着顽铁,沉默地接受命运的一切馈赠与剥夺。
因为他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
他多么希望孙儿有这个能力。
哪怕用自己的命去换,他也在所不惜。
炉火摇曳,始终未灭。
时间在锤声中流逝。窗外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风雪依旧,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唯有这间铁铺里还有一丝活气。
九千九百九十九锤已过。
杨观道双臂麻木如灌铅,虎口崩裂,鲜血浸透他半个手掌,染红锤柄,黏腻湿滑。他觉不出痛,或者说,身体的痛远不及心中的万一。
只余最后一锤。
他停住,喘息如牛。
铺子里静下来,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爷爷微弱的呼吸。
窗外风声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
高擎铁锤,倾尽全身气力——不,是倾尽十五年所有的愤怒、不甘、困惑、绝望——
“铛——!!!”
铁锤落下的瞬间,整个铁铺骤然变色!
那块沉寂七年的顽铁突然绽放出夺目光彩,金、绿、蓝、红、黄五色光芒如流水般在铁块表面流转,将原本昏暗的铁匠铺照得恍如正午。那常年不灭的炉火仿佛受到感召,火舌猛然窜起三尺高,火焰竟也化作五色,与顽铁的光辉相互映照。
杨安世"腾"地站起,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他的瞳孔中映着那奇异的光芒,震惊中又带着几分恍然。只见顽铁表面的黝黑铁皮如蛇蜕般片片剥落,露出内里温润如玉的质地。更令人惊异的是,炉火中竟缓缓升起一座虚幻的炉影——那炉子形制古朴,三足两耳,炉身上镌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图案,草木鸟兽,更有无数先民祭祀、耕作的场景,散发着亘古洪荒的苍茫气息。
炉火映照着铁铺斑驳的墙壁,跳动的火光在少年单薄的身影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暖意如同初春的第一缕阳光,从心口缓缓蔓延开来,流过每一寸肌肤,抚平了五年来的风霜与创伤。更奇妙的是,杨观道的肌肤随着光影流转,竟如四季更迭般变幻着色泽与纹理。
最终,他整个人焕然一新,就像盛夏午后完成蜕变的蝉。只是他的蜕变更为彻底——那些褪去的旧壳并未消散,而是化作养分融入了新生的躯体。
“人初炉……真的是人初炉啊……”杨安世颤抖着双手,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滚落,“祖辈的训诫果然不假……万锤同击,五行相融,圣炉终于重现人间……”
“爷爷,这到底是什么?”少年急切地追问。
老人却置若罔闻,猛地转头望向门外。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人声鼎沸,隐约能听见“宝光冲霄”、“天降异象”之类的惊呼。那嘈杂声由远及近,像潮水般朝着这间简陋的铁匠铺涌来。
“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