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宣看着胸口那一片飞速扩大的殷红,眼神和神识同步涣散,他艰难抬起头,
仰望墓穴上方,一柄柄飞剑骤雨般落下,在同伴的惊叫和惨呼声中,天上飘过来两句话。
“大师兄,这……这些并非恶虎帮徒众,只是些苦力啊!?”
“你能保证他们不会将消息泄露出去?区区凡人,杀了便是!”
周宣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一张苍白的脸颊和两只白多黑少的眼球,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冷漠和狠毒。
……
“快醒醒!他娘的,青阳宗的杂役要把你扔进万尸谷喂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破锣般的厉吼在周宣脑海中炸响。
周宣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竟是几岁孩童的形象,蜷缩在一个散发着幽光的“丁”字形空间里,头顶上方,飘浮着两个近乎透明的道装老者,目不转睛地看下来,神情显得异常焦急。
左边老道一袭白衣,一派仙风道骨;右边老道浑身着黑,满脸狠辣之气。
“这是哪?你们是……”周宣脑子嗡嗡作响,“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此间乃是上古神器锁魂钉之内,钉子嘛,又插在你的百会穴!”白衣老道嘿嘿一笑,“小子运气不错啊,虽则身死,可神魂却被锁住,尚有重生之机。”
“孤高子,少说废话!”黑袍老者粗暴打断白衣老道,急吼吼道:“小子,快看外面——此时此刻,你的肉身正躺在抛尸台上,要是被扔到万尸谷喂了野狗,咱三个可就真的呜呼哀哉了。”
周宣神识顺着黑袍老者的指点往锁魂钉外一看,顿时头皮发麻,暗叫不好。
周宣被剥得赤条条的肉身正摆在石板上,前面数丈外是一个黑黝黝的万丈深渊,两名身着粗布衣衫的杂役刚刚将一具尸首抛了进去,掉头往他的肉身走来。
“魏伯阳,你省省吧。嘿嘿,吾等残魂一无灵力,二无控躯之能,只能听天由命了。”孤高子长叹一声,轻轻摇头,一副准备等死的样子。
“老子以尸入道,逆天而行,不知道什么叫听天由命!”魏伯阳浓眉紧锁,沉声喝道:“周宣,事急从权,老夫临时教你几招控尸法门,看看能否逃出生天。”
不待周宣答允,一股庞大的神识气息便朝他的神识喷涌而来,无数稀奇古怪的文字、图画、道术、招式一闪而过,让他目不暇接。
孤高子再次摇头,“伯阳兄,他即便是天纵之才,亦无法在这片刻之间领悟你的高深道术,更何况他只是个凡人苦力,连灵根都无。”
“总比你什么都不做好!”魏伯阳不假思索回道:“再者,老夫自创的功法乃是以尸入道,无需灵根。哼,老夫看这小子的神魂纯净如水,说不定是块修道的璞玉。”
二人说话之间,两名杂役已经走到周宣的尸体旁,年轻的杂役俯身握住周宣的脚腕,口中喊道:“起!”
魏伯阳眼睁睁看着尸体被抬起一半,却无计可施,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懊丧骂道:“娘的,当真是虎落平阳不如鸡,老夫纵横盘古七国数百年,没想到今日竟然落得任人宰割的地步。”
周宣忙道:“还有机会。”
魏伯阳和孤高子一愣,往外一看,只见年龄稍大的杂役右手握拳在腰间捶了几下:“老二,歇会再弄。九爷体恤下人,不会责骂的。”
魏伯阳大喜过望,急道:“咱们立马开始,你只需领悟这几句要诀,运转体内玄阴之气,便有机会操控躯体:朽骨生玄霭,寒渊汲浊精。叩关通死脉,纳煞入黄庭……”
周宣听得一头雾水,拼命想动一动手指,却感觉那具肉身沉重如万斤生铁,且冰冷死寂,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魏伯阳见状急不可耐,连比划带斥骂地讲解,孤高子一边安慰,一边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让周宣更容易领悟,三人正忙得不可开交,抛尸台上空,突然响起银铃般的娇笑声,穿过浓雾传了过来:“九师哥,怎么又是你啊?”
一位穿着淡青色劲装、古灵精怪的妙龄少女,脚踏白玉短笛凌空而来,悬停在尸堆后侧十余丈外的一块巨岩顶部,那里伫立着一位年轻道士,正满脸厌恶地俯瞰脚下满地的尸首,期盼这份苦差早点结束。
女孩貌美如花肤如凝脂,说话的声音更是珠圆玉润,煞是好听。
周宣生前乃是山中猎户,十六年来都未曾下过山,平日所见都是粗布衣裳、容貌普通的山野村姑,从未见过此等女子,不禁看得呆了,魏伯阳见状气得往他脑袋上砸了一拳,却径直穿了过去,只得劝道:“周宣,老夫既传你功法,你便是我魏伯阳的徒弟,哼,待得离开此间,七大宗门,多少貌若天仙的小道姑抢着要同你结成道侣,区区青阳宗女娃儿又算得了什么?”
周宣脸上一红,慌忙回道:“我,我没那个意思,只是、只是觉得她好看。”
“好看就对了。”孤高子面露得色:“倘若老夫猜得不错,她应该是青阳宗主空桑道人的女儿,老夫的嫡亲孙女。”
魏伯阳没好气地回道:“你都死了几十年了,如何知晓?”
孤高子淡然道:“宗主之女,举手投足间自然有种气派,再者,她的形容举止与吾儿空桑颇为神似,容貌嘛,更是酷似儿媳苏若云。”
周宣见魏伯阳又要反唇相讥,急道:“二位仙长,咱们是不是继续练功?”
孤高子捋了捋胡子,“咱俩在这锁魂钉内已然斗了几十年的嘴,不急在一时。”
魏伯阳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知道就好。”言罢,继续教周宣如何打坐运气控体。
小道人名叫归真子,是青阳宗主空桑道人的亲传弟子,排行第九,他叹口气,“师兄们比我年长,师弟们比我天资好,师尊又让我执掌外门,这种脏活自然只能落到我头上喽——灵瑶师妹,这里又脏又臭,没啥好玩的,到别处玩吧。”
孤高子闻言连连点头:“程灵瑶,好名字。”
“仙长您不是叫孤高子吗?”
“孤高子是修道的名字,他俗家姓程。”魏伯阳解释完,“别仙长仙长的,听着别扭,从今往后,我和孤高子都是你师父,咱们师徒相称。”
孤高子想了想,“伯阳兄的《太始升仙诀》能让你永生不死,不过,要想成仙得道,还得是咱们青阳宗的《青阳真经》更好用。”
魏伯阳道:“我和孤高子肉身已毁,只能走移魂夺舍之途,万分凶险,须得有人在旁护法。”
周宣没想到刚刚认了师父便要负这么大的责任,略一思索:“娘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二位师父保住了我的魂魄,徒儿自当万死不辞,为你们护法。”
临时抱佛脚收的徒弟看起来是个忠厚之人,这让魏伯阳和孤高子终于松了口气。
抛尸台上,归真子看着眼前这个让自己又爱又怕的小师妹,不禁一阵头疼。
程灵瑶是空桑道人的独女,更是宗门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她天资聪颖容貌绝美,古灵精怪,偏偏又最不守规矩。师兄弟们背地里偷偷叫她“小魔女”,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特意跑过来,肯定没好事。
程灵瑶将玉笛收入乾坤袋,纵身落在归真子面前,扫了眼脚下,略微有些诧异:“九哥,怎会有如此多的尸首?”
归真子随口回道:“有个叫‘恶虎帮’的凡人帮派,欺压良善杀人如麻,大
师兄外出历练撞见了,便顺手将其诛灭,替天行道。”
听到“大师兄”三个字,周宣神识中闪过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球,魂魄一阵战栗,翻起一股刻骨铭心的恨意。
“恶虎帮,哼,听名字便不是好东西,杀得好。”程灵瑶皱了下鼻子,用撒娇的声音说道:“九哥,人家想拿具尸体用用。”
归真子一愣,“臭哄哄脏兮兮的,有什么好玩的?”
“爹爹说我剑气刺穴不准,我想拿具尸体好好练练。”眨巴几下眼睛,程灵瑶抓住归真子的胳膊摇晃了几下,“好师哥,行不行嘛?”
“行行行,”归真子知道她难缠,不给又不行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于是很有气势地将手一挥,“你随便拿,想要几个拿几个。”
“师哥,要是爹爹和大师兄问起来……”
“自然是全扔了,一个不剩,全扔到万尸谷里头了。”
“还是九哥最疼我,多谢啦。”
程灵瑶笑嘻嘻冲归真子打个稽首,身形一晃,蝴蝶般轻盈落在周宣的尸体旁边,“就是它了。”
周宣“看”到程灵瑶那纤纤玉指竟然指着自己的尸体,顿时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她拿去练剑气,岂不是要被大卸八块?真的死无全尸的话,这,这神识还能保住吗?
孤高子嘿嘿笑道:“竟然是老夫的亲孙女出手搭救咱们三个,果然是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啊。”
魏伯阳瞅着周宣,意味深长地笑道:“周宣,有点可惜哦!你是孤高子和老夫之徒,按辈分,你可是她的小师叔,她是你的师侄女,虽说仙家道侣不太讲究辈分——”
孤高子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喝道:“什么师叔师侄女的,还不老老实实传功!”
神识之外,归真子用讨好的语气道:“我等下吩咐他们清洗干净再给你送过去。”
“不用。”程灵瑶拍拍腰间的“乾坤袋”,吐了下舌头,“夜长梦多,我带回去自己弄。”
收起周宣的尸体,程灵瑶祭起玉笛准备离开,忽然冲着归真子诡秘一笑:“九哥,你手脚可要麻利些哦,大师兄等下就要过来了。”
银铃般的笑声里,程灵瑶飘然而去,归真子呆呆发愣,而乾坤袋内的周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