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灵瑶微微一愣，可不待她出声回应，来人已飘身落地，一边缓步朝房门走去，一边透过洞开的窗户，朝前者微笑点头。

周宣看着来人苍白的脸颊和两只白多黑少的冷漠眼球，眼前浮现出黑龙潭古墓之中，自己和同伴遭其屠戮的情形，锁魂钉内，杀意瞬间激荡而起，只想上前扼住冲真子的喉咙，将他活活掐死，然而，任凭周宣的魂魄如何挣扎，躯壳却完全不听使唤。

孤高子没有出声，魏伯阳想了想，上前拍了拍周宣的肩膀：“徒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如今随为师走的尸修之道，有的是时间。”

周宣长长吸了口气，用力点头。

竹屋之中，程灵瑶心里有鬼，被冲真子的突然造访打了措手不及，吓得花容失色，慌忙侧身挡住了周宣，假装有些嗔怪地反问道：“大师兄，你真是的，到小妹这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这，这乱七八糟的，让人家多难为情啊！”

程灵瑶强压着心慌，脸上挤出一丝招牌式的娇憨笑容，一边偷眼打量冲真子的反应，一边顺手抓起一张兽皮毯子，往周宣身上一披。

冲真子呵呵一笑，“日前师尊命我带几位师弟到山外办事，阴墟门下孙休暗中偷袭，让我击杀当场，可老九在处置尸体的时候，竟然将他的尸体与党羽混在一起，丢入万尸谷底，如今遍寻不着。”

“唉，师尊言说，阴墟门下有种叫做‘阴影分身’的邪术，担心愚兄击杀的是假身，其真身可能借此机会避过‘青萝网’，遁入咱们青阳山内，是故让我各处巡查。”

冲真子边说话边在屋内踱步，很随意的样子东走走西看看，“愚兄自上次旬考之后便外出历练，机缘巧合，从老君山上清宫门下得了些温养神魂的丹药，顺便带了两颗给小师妹服用，以助修炼。”

冲真子随手从袖口摸出两颗红彤彤的丹丸，程灵瑶正色稽首：“小妹谢大师兄关爱。”毕恭毕敬接过丹丸，放入袖中。

“自家兄妹，客气啥。”冲真子满面春风，不紧不慢地走向矗立在屋子中间的“人偶”面前，眼看仇人的脸庞在点点迫近，周宣的神识如坠冰窟。

魏伯阳再次沉声警示：“他已达筑基期巅峰，再往上一步即可踏入金丹之境，杀你与捏死一只蚂蚁无异，无能狂怒只会让你在眨眼之间神魂俱灭，是故务必平心静气，以待将来。”

孤高子叹口气：“伯阳兄勿需担心。躯壳此际仍在灵瑶控制之下，周宣心有余而力不足。再者，冲真子虽则道行不弱，见识却不够广，未必知晓你的《太始升仙诀》。”

竹屋之中，周宣的躯壳看起来委实是十足的僵尸：僵硬的肢体、浑浊的眼球和死亡的气息。

冲真子在程灵瑶极度惊恐和不安的眼神中缓步走到周宣跟前，伸手捏起兽皮毯子的边缘，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傀儡”。

“师妹，这，这……”

“人偶。”

“哦，这人偶……哪来的？”冲真子看似随口一问，眼神却在周宣的咽喉处停留了片刻：“好似在何处见过一般。”

程灵瑶装作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前些日子去万尸谷附近采药，正巧瞧见这具尸体肢体齐全，皮肤还没被野狗啃坏，我便捡回来当作人偶，用来练剑。嘻嘻，上次旬考过后，娘亲说我剑气刺穴不准。”

冲真子盯着周宣的脸看了一会儿，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在极力回想。不过，周宣的脸型粗砺、硬朗，带着山野之人特有的质朴，与他记忆中那个狂傲不羁的阴墟高手孙休完全对不上号。至于黑龙潭杀掉的那些苦力，在他眼里不过是些凡人蝼蚁而已，根本不配他青阳宗大弟子记住。

“凡人之躯，难登大雅之堂。”冲真子淡淡一笑，松开了手里的毯子，“师妹若想练手，宝库里有的是上好铁木傀儡，何必弄这阴森森、臭烘烘的人偶在闺房里？万一有好事之徒造谣，说你偷练邪术，如何是好？”

程灵瑶吐了吐舌头，娇声道：“人家只是觉得人偶好玩嘛，过几日刺得乱七八糟，便将它丢回万尸谷。”

冲真子潜运灵力，查探了下周宣的躯壳，“哦”了声，“师妹，你好似在这人偶体内灌注了不少灵力，嘿嘿，旬考在即，师尊那里……”

程灵瑶强笑道：“小妹是担心人偶坏得太快了才渡些灵力给它护体，爹爹应该不会察觉的。”

冲真子用力点头，“那师哥帮你试一试。”

话音未落，不待程灵瑶同意，冲真子的指尖猛然爆出一抹青芒，点在胸口膻中穴。

程灵瑶猝不及防，惊叫道：“师哥——”

冲真子看似随意一指，实际上却灌注了两分灵力，对于铁尸之境地的周宣来说，足以震碎其气脉和脏腑，再无重生之机。

“当！”

指尖触及皮肤，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神识之中，魏伯阳嘶声吼道：“以《太始升仙诀》，吸了他的劲力，运转阴气，散之于肢体。”

周宣催动阴气，在膻中穴形成一个漩涡，将那股犀利的指劲死死困住，然后一点点磨碎、吞噬，他那僵硬的身体微微晃了晃，脚下的木质地板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但终究还是稳稳立住了。

冲真子眉头微皱。他的指尖竟然感到一丝阴冷的滑腻感，灵力在转瞬之间消失无踪，如同一记重拳打在一团棉花上，“小师妹，你这人偶有点门道哦！”

“什么门道？哼，还好意思说。”程灵瑶俏脸变色，怒道：“大师兄，你，你太过分了，下手没一点轻重，要是把人偶毁了，人家跟你没完。”

冲真子哈哈一笑，恢复了那副儒雅的模样：“师妹莫怪，师兄只是看你这人偶有些不凡，一时手痒，抱歉、抱歉。”

冲真子抱拳稽首：“小师妹，阴影分身之术虽则听来有些玄妙，不过毕竟是师尊亲口所言，吾等万万不可大意，你独居青灵峰，要多加小心，倘若察觉有异，立刻示警，愚兄瞬息，，便至。”

程灵瑶把头一扭，用拉长的声音答道：“知——道——了!”

“好，愚兄还要到别处察看，告辞了。”

冲真子腾身跃出房门，祭起宝剑，在一片青光中飘然而去。

神识之中，魏伯阳看着孤高子，嘿嘿干笑几声：“这个冲真子，心思好重啊！”

孤高子点点头，叹道：“想来是灵瑶进境太快，让他有危机感，唉！”

周宣看着程灵瑶气呼呼的样子，心头对冲真子的恨意平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