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洛阳城浸在一层薄暮里,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春雨润得发亮,沿街的酒肆勾栏却早早就挂起了红灯笼,将暮色烫出一片暖融融的昏黄。
“楚云舒公子,再来一杯?”
醉仙楼的二楼雅间,卖唱的歌姬捻着琵琶弦,眼波流转着递过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美酒晃着琥珀色的光,映着对面青年懒洋洋的眉眼。
楚云舒斜倚在梨花木椅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件月白锦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皙白的脖颈,墨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瞧着便是副流连风月的浪荡模样。他抬手接过酒杯,指尖擦过歌姬的手背,惹得对方脸颊微红,才慢悠悠笑道:“美人相劝,哪有不喝的道理。”
话音落,酒杯已空,他将杯子往桌上一搁,指尖轻点桌面,跟着琵琶的调子哼起了江南小调,嗓音清润,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
雅间里的宾客都是洛阳城的世家子弟,见他这副模样,纷纷笑骂:“云舒,你这身子骨是泡在酒坛里长大的?昨日在翠香楼喝到三更,今日竟还能在这里寻欢作乐。”
“周室的王孙公子,活成你这般潇洒的,也是独一份了。”
楚云舒挑眉,拿起颗蜜饯丢进嘴里,含糊道:“周室如何?王孙又如何?如今这天下,谁不是混口饭吃,我不过是吃得舒坦些罢了。”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笑声顿时滞了滞。
谁都知道,如今的周王室早已名存实亡,天子偏居洛邑一隅,诸侯各自称雄,大周的九鼎不过是摆设。楚云舒虽是周王室末裔,却无半分封地权势,自幼在洛阳城晃荡,成日里流连酒肆勾栏,是洛阳城出了名的浪荡子。
有人想打圆场,刚要开口,却见楚云舒忽然眯起了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雅间那扇半开的木窗上。
他的眼神变了。
方才还带着醉意的慵懒全然褪去,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竟凝着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锐利,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红灯笼、雕花窗,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歌姬的琵琶声还在继续,宾客的笑谈也未停歇,可在楚云舒的眼中,世界已然不同。
无数细密如发的丝线,正从虚空里延伸出来,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网。这些丝线泛着淡淡的幽光,有的是柔和的银白,有的是温润的玉色,它们缠在桌椅上、梁柱上,缠在每个人的肩头,安静地维系着某种平衡。
这就是“规则之线”,是楚云舒从记事起就能看见的东西。
旁人眼中的寻常世界,在他这里,永远覆着这样一层细密的丝纶。他曾问过家中的老仆,问过洛阳城的方士,可无人能看见这些线,久而久之,他便将这秘密藏了起来,装作和旁人一样,用浪荡的模样掩去这份异于常人的天赋。
只是今日,这些线似乎有些不一样。
楚云舒的目光死死钉在窗棂外的巷子里,那里的规则之线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着。银白的丝线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成了一团,原本流畅的纹路变得狰狞,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线团里渗出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扩散。
“怪谈……”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自半年前开始,洛阳城就陆续出现怪事。先是城南的古井夜里传出女子哭声,井水一夜之间变得赤红;再是西街的布庄掌柜,清晨被发现吊死在自家铺子里,脖颈上却没有勒痕;前几日,甚至有巡夜的兵丁说,在护城河边看到了没有脸的妇人在洗血衣。
这些事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官府查了许久,却毫无头绪,最后都以“妖言惑众”压了下去。可楚云舒知道,这些都不是妖言,而是规则之线断裂扭曲后,滋生出的“怪谈”——那些吞噬生命的诡异存在。
“云舒?你怎么了?”
身旁的友人见他脸色不对,伸手推了他一把。
楚云舒回过神,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摆摆手道:“没什么,许是酒喝多了,眼晕。”
他起身整理了下衣袍,对众人笑道:“诸位继续,我去趟茅房,回来再陪你们喝个不醉不归。”
不等众人回应,他已快步走出雅间。
醉仙楼的后院偏僻,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墙角,风一吹,灯笼摇摇晃晃,将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楚云舒沿着墙根走到后院的角门,推门而出,踏入了那条笼罩在诡异中的巷子。
巷子狭窄,两侧的院墙高得压抑,地上的青石板长了青苔,湿滑冰冷。楚云舒的脚步放得极轻,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扭曲的规则之线愈发清晰,黑气也更浓了,隐隐还能听到一阵细碎的呜咽声,像是从地底传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微微跳动,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源自血脉的悸动。
他是周王室末裔,身负“天命”,这是他十五岁那年,濒死之际听到的声音。那声音说,他的眼睛能看见规则之线,他的手能修复这些线,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枷锁。
楚云舒一直不愿承认这份使命,他只想做个浪荡公子,醉卧美人膝,醒掌杯中酒。可每当看到规则之线扭曲,看到怪谈吞噬生命,他心底的那根弦,总会被拨动。
走到巷子深处,那团扭曲的线团终于显露出了源头。
那是一口废弃的水井,井口被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符文,早已被岁月磨平。此刻,青石板下的规则之线几乎绞成了麻花,黑气从石板的缝隙里喷涌而出,化作一张张惨白的人脸,在空气中扭曲哀嚎。
楚云舒停下脚步,伸出右手。
他的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那是周王室的天命血脉在觉醒。随着金光亮起,那些缠绕在他周身的规则之线仿佛受到了召唤,轻轻颤动起来。
“既然遇上了,总不能看着你在这里害人。”
他低声自语,缓步走向水井,指尖触向那团扭曲的线团。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规则之线的瞬间,异变突生。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的惊呼声。楚云舒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宫装的少女被几个黑衣汉子围在巷口,少女的手里紧紧攥着一面青铜镜,镜身刻着繁复的花纹,此刻正泛着幽幽的光。
那少女约莫十九岁的年纪,容貌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倔强,即使被围堵,也没有半分惧色,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着一丝焦急。
“把铜镜交出来,饶你不死。”
为首的黑衣汉子目露凶光,手里的刀在灯笼的光线下闪着寒芒。
少女咬着唇,将铜镜护在怀里:“这是齐国的国宝,尔等休想抢走!”
“齐国?”楚云舒挑了挑眉,瞬间明白了过来。
近日坊间传闻,齐国公主姜青鸾为了政治联姻,将前往魏国,此刻应该已经抵达洛阳。看这少女的装扮和气质,十有八九就是这位齐国公主。
而那些黑衣汉子,显然是冲着她手里的青铜镜来的。
就在这时,水井旁的黑气突然暴涨,那些扭曲的人脸发出尖锐的嘶鸣,朝着巷口的人群扑去。黑衣汉子们猝不及防,被黑气扫中,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不过片刻,就化作了几具枯骨。
姜青鸾被这变故惊得后退一步,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她手里的青铜镜却突然发出强烈的光芒,镜面上浮现出无数模糊的影子,像是有无数亡灵在镜中挣扎。
“这铜镜……能映照亡魂执念?”
楚云舒心中一动,想起了曾听人说过的传闻,齐国公主身怀异宝,能与亡灵沟通。
此刻,黑气已朝着姜青鸾涌去,少女的脸色惨白,却依旧紧紧攥着铜镜,镜光与黑气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楚云舒没有犹豫。
他转身,指尖猛地刺入那团扭曲的规则之线中。
“铮——”
仿佛有琴弦被拨动的声音响起,楚云舒的脑海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神经。他咬着牙,调动体内的天命血脉,指尖的金光愈发耀眼,将那些扭曲的丝线一点点捋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修复规则之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艰难。那些丝线像是有了自主意识,拼命挣扎,黑气顺着丝线缠上他的手臂,冰冷的触感像是要钻进骨头里。
“给我回去!”
楚云舒低喝一声,手腕用力,猛地一扯。
规则之线发出一阵悲鸣,扭曲的纹路渐渐恢复平整,那些渗出来的黑气也如同潮水般退去,被重新拉回了规则之线中。巷子里的呜咽声消失了,青石板下的水井恢复了平静,只有那面青铜镜,还在姜青鸾的手中泛着淡淡的光。
楚云舒松了口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院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手臂上被黑气缠过的地方,留下了几道乌青的印记。
这就是触碰规则的代价,剧烈消耗心神,还要承受邪物的侵蚀。
“你……”
姜青鸾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楚云舒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手臂上的乌青,眼中满是疑惑。她能看到那些黑气,也能感觉到刚才是这个陌生的青年救了她,可她不明白,他是如何做到的。
楚云舒抬眸看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觉得浑身无力。他打量着少女手中的青铜镜,笑道:“齐国公主的青铜镜,果然名不虚传。”
姜青鸾一惊,握紧铜镜:“你是谁?”
“楚云舒。”他靠在墙上,慢悠悠道,“一个路过的浪荡公子罢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音,显然是官府的人来了。姜青鸾的脸色微变,她此次是秘密途经洛阳,不想节外生枝。
楚云舒看出了她的顾虑,指了指巷子另一头的出口:“从那边走,能绕开官差。”
姜青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口恢复平静的水井,最终抱拳道:“今日多谢公子相救,姜青鸾记在心里,改日必当报答。”
说完,她转身快步朝着楚云舒指的方向跑去,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尾。
楚云舒望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那里还残留着规则之线的微凉触感。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乌青,低声道:“规则之线扭曲的速度越来越快了……这洛阳城,怕是要乱了。”
风吹过巷子,灯笼的光摇曳,楚云舒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站在阴影里,脸上的浪荡笑容渐渐褪去,只剩下一抹深沉。
他知道,从他伸手修复这团规则之线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那些被掩盖的天命,那些扭曲的怪谈,那些暗流涌动的权谋,终将把他卷入一场颠覆时代的风暴中。
而方才遇到的那位齐国公主,不过是这场风暴的第一个浪头。
楚云舒扶着墙,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只是这一次,他的眼底,多了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