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清晰地记得最后那个拥抱的温度。
2014年6月10日傍晚,陈暮的校服衬衫被汗浸透,后背传来少年温热的体温。自行车驶过梧桐夹道的街道,她搂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等我们老了,”陈暮的声音在风里飘,“就回操场,指着跑道说——看,我们说到做到了。”
她笑着点头,心里满得要溢出来。
然后世界开始溶解。
不是眩晕,不是黑暗,而是物理性的瓦解——梧桐树的轮廓像水彩般晕开,柏油路面融化成粘稠的液体,陈暮的背影在光中蒸发。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的是虚空,以及一种刺耳的、仿佛玻璃碎裂的高频噪音。
“陈暮——”
声音卡在喉咙里。
疼痛先于意识到来。
林栀的膝盖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剧痛让她瞬间清醒。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极简风格的吊顶,嵌入式灯带散发着柔和的光。
她撑起身,发现自己在一个空旷的客厅里。大理石地板反射着窗外的霓虹灯光,一整面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天际线,高楼如黑色剪影刺入夜空。
不对。
这不是自行车后座,不是夏日傍晚。
她低头看自己——还是那件白裙子,裙摆上的冰淇淋污渍还在,但布料显得陈旧过时,像是十年前的款式。
“请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克制,像在陈述事实。
林栀猛地转身。
男人站在五米外的走廊入口,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光线从他头顶洒下,勾勒出熟悉的轮廓——但更锋利,更坚硬,像被时间重新雕琢过。
陈暮。
也不是陈暮。
眼前这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眉眼间积攒着她看不懂的疲惫和疏离。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没有重逢的惊喜,没有久别的激动,只有冰冷的警惕,和一丝被压抑得很好的……厌恶?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钥匙三年前就收回了。”
林栀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环顾四周:客厅装修是冷淡的现代风格,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干净得像酒店套房。
“我……我不知道。”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发颤,“这是哪里?我们刚才还在——”
“林栀。”他打断她,念出她名字的方式像在念一个不受欢迎的访客,“同样的戏码还要演多少次?八年前分手,六年前突然出现说想谈谈,四年前寄来一张‘祝你幸福’的明信片——”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有温度,“这次是什么?缺钱了?还是又寂寞了?”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林栀的心脏。
“分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我们……分手了?”
陈暮放下平板,走过来。他的步伐很稳,像在接近什么需要评估风险的事物。距离缩短到两米时,林栀闻到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雪松和琥珀,沉静克制,完全不是少年身上洗衣粉和阳光的气息。
“看着我。”他说。
林栀抬头。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十年前那里盛着整个夏天的光,现在只剩一片沉寂的深海。
“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陈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刃,“钱,我可以给你最后一次。但别再玩这种失忆的戏码,我累了。”
“我不是在演戏。”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委屈,是纯粹的恐惧,“陈暮,在我的时间里,今天是2014年6月10日。我刚高考完,你在自行车后座上跟我说,等我们老了——”
“够了。”他转过身,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僵硬,“客房在走廊尽头。明天早上,我会安排车送你离开。”
“可是——”
“没有可是。”他没有回头,“这是最后一次。别逼我说更难听的话。”
卧室门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栀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里空空如也,既没有穿越的凭证,也没有魔法留下的痕迹。只有掌心里,属于十八岁少女的、尚未被生活磨出茧子的纹路。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在楼宇间编织出发光的网络。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2024年,一个陈暮已经不再爱她、甚至恨她的2024年。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
第一个念头是:我要怎么回去?
第二个念头是:如果这十年真的存在,那个“我”去了哪里?
第三个念头,像一柄钝刀缓慢剖开胸膛——
那个说要和我一起白头的少年,是怎么变成眼前这个冷漠的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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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2点17分,林栀没有睡。
她蜷缩在客房的床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陈暮在客厅走动,倒水,关灯。每一个声音都提醒她:这不是梦,这是真实发生的、荒诞的现实。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她的手机——她根本没有手机——是陈暮留在床头柜上的那部。屏幕亮起,是一条消息预览:
「陈总,明天上午九点的会议材料已发您邮箱。另外,林女士的公寓那边又来催租金了,您看……」
消息没有显示完,但“林女士”三个字刺眼地跳动着。
林栀盯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在这个时代,还有一个“林女士”——二十八岁的自己——她租着公寓,欠着租金,过着某种她无法想象的生活。
而陈暮知道这一切。
他甚至可能在替那个“林女士”处理这些琐事。
这个认知让林栀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关心?是责任?还是……未尽的纠缠?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林栀屏住呼吸。门把手轻轻转动——没有打开,只是试探性的动作。然后是离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灯带投下的柔和光晕。十年前的她,此刻应该在家里的小床上,兴奋得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和陈暮的未来。十年后的她,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客房,听着他替另一个“自己”处理房租问题。
时间像一条打结的绳子,而她被困在了一个最复杂的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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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7点,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
林栀醒来时,发现门口放着一套叠好的衣物——尺码合适的家居服,吊牌还没拆。她换上衣服走出房间,公寓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
陈暮坐在餐桌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他穿着熨帖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眼镜架在鼻梁上,正在快速敲击键盘。晨光里,他看起来专业、冷静、完全掌控着局面——和昨晚那个失控的男人判若两人。
“早。”他说,没有抬头,“咖啡在厨房。”
林栀倒了杯咖啡,在他对面坐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咖啡机运作的低鸣。
“我查了一下。”陈暮终于开口,视线仍然停在屏幕上,“过去二十四小时,没有任何入室盗窃或非法闯入的报警记录。门禁系统显示昨晚9点46分,我家门口的摄像头捕捉到一阵强烈的电磁干扰,持续了0.3秒,然后你就出现了。”
他抬起头,摘下眼镜:“解释一下。”
林栀握着杯子的手在抖:“我解释不了。我只记得我们骑着自行车,然后世界开始扭曲……等我反应过来,就在这里了。”
“电磁干扰。”陈暮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敲,“昨晚9点46分,距离这里十五公里的粒子物理实验室,记录到一次异常的量子涨落。时间上完全吻合。”
这个信息太专业,林栀完全听不懂。
“所以呢?”
“所以也许你不是在演戏。”陈暮合上电脑,看着她,“也许你真的遇到了某种……科学暂时无法解释的现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给你一周时间。这一周你可以住在这里,但有几个条件。”
林栀屏住呼吸。
“第一,不要进我的卧室和书房。第二,不要打扰我工作。第三,”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果这段时间内,那个‘真正的’林栀出现,你必须立刻离开。明白吗?”
“真正的林栀?”林栀抓住这个词,“你意思是……二十八岁的我?”
“对。”陈暮的表情复杂起来,“她偶尔会出现。没有规律,无法预测。上一次是四年前,在我公司楼下,她站在那里看了我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再上一次是六年前——”
他停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她看起来怎么样?”林栀轻声问。
陈暮沉默了很久。
“累。”最终他说,“每次都看起来很累。”
这个答案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林栀的心脏。她想象着十年后的自己,站在某个地方,远远看着陈暮,然后转身离开——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疲惫?
“我会遵守条件。”她说。
陈暮点点头,拿起车钥匙:“我要去公司了。冰箱里有食物,智能家居系统你应该会用——毕竟,如果十年后的科技都发展成这样,十年前的系统对你来说应该很原始。”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奇怪的试探。
林栀怔了怔,然后意识到:他在测试她。如果她真的是从2014年来的,那么她应该对现在的智能设备感到陌生。
但她昨晚已经摸索过了——凭着某种奇怪的直觉,她几乎无师自通地操作了那些触控面板和语音指令。就像……就像这具身体记得这些。
“我会自己摸索。”她避开了直接回答。
陈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栀瘫坐在椅子上。
一周时间。
她要在一周内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会穿越,以及——最关键的——那个二十八岁的林栀,为什么要一次次出现在陈暮的生活里,又为什么要一次次离开。
她走进客厅,环顾这个冰冷的、没有生活气息的空间。然后在书架前停下——那里摆着几本相册。
陈暮说不让她进书房,但没说不让她看客厅的东西。
她抽出最厚的一本相册,翻开。
第一页是空的。
第二页也是空的。
整本相册都是空的,只有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高中毕业照,她和陈暮站在人群的两端,隔着十几个人的距离。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陈暮的笔迹:
「2014.6.10,她说好。」
日期正是昨天。在她的时间里。
林栀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画面在眼前闪过——不是记忆,更像是某种幻觉:
她站在一扇门前,手里拿着钥匙,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开门,转身离开。
雨下得很大,她浑身湿透,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某栋写字楼的某一层,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在黑暗里对着手机屏幕,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这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的是更深的不安和困惑。
林栀合上相册,走到落地窗前。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明确的目的地前进。
只有她,被困在时间的裂缝里,不知来路,不见归途。
手机震动起来——还是陈暮留下的那部。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名字是:
「林栀(28)」
林栀盯着那个名字,心跳如鼓。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但确确实实是她自己的声音:
“告诉他,我这次不会出现了。让他……好好过。”
然后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回响,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林栀缓缓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二十八岁的自己刚刚打来一通电话。而那个自己知道她在听,知道她在这里。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跨越时间的、精心策划的会面。
而她,十八岁的林栀,已经踏进了一个连自己都看不清的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