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7日,凌晨3点14分
林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主卧的床比客房的柔软,被子有陈暮身上那种雪松和琥珀的淡香。但她睡不着。每一次空调出风口的轻响,每一次楼外车辆的驶过,都让她神经紧绷。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起——还是那条短信:「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发送时间:凌晨2点47分。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发送短信的人知道她没睡。或者说,知道她会在这个时间醒来。
林栀坐起身,走到窗边。街道空荡,只有零星的车灯划过。对面大楼的窗户大多暗着,但有一扇亮着——七楼,左手第三间。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那扇窗户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这边主卧的窗户。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窗帘的阴影里。然后举起手机,对准那个方向,调到最大焦距。
模糊的画面里,窗帘缝隙后似乎有个人影。静止的,像一尊雕塑。
手机震动。新短信:
「别看了。睡觉。」
发送时间:凌晨3点16分。
林栀的手指冰凉。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在敲击胸腔。
那个观测者,就在对面。看着她,知道她的每一个动作。
而且用的是她的号码——或者说,是“林栀”的号码。
早晨7点30分
陈暮敲响主卧门时,林栀已经穿戴整齐。
“睡得好吗?”他问,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林栀摇头,把手机递给他看那两条短信。
陈暮盯着屏幕,表情一点点沉下去。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看向对面大楼。
“七楼,左手第三间。”林栀在他身后说。
“我知道。”陈暮的声音很冷,“那间公寓半年前租出去了。租户信息是假的,付款用的是境外账户。”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你昨晚看到人了?”
“一个影子。”林栀说,“而且……他好像知道我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走到窗边。”
陈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这里。”
“去哪里?”
“我在郊区有间安全屋。”他已经开始收拾笔记本电脑,“那里有更完善的安防系统,而且……不容易被监视。”
林栀没有多问,回房间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陈暮给她的那部手机她没带——既然对方能通过它定位,那就不能留。
二十分钟后,他们坐进地下车库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陈暮启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车库。在出口处,他刻意放慢速度,看向后视镜。
“有人跟着吗?”林栀小声问。
“暂时没有。”陈暮说,“但不确定。”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林栀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忽然感到一阵恍惚——十天前,她还在2014年,坐在陈暮的自行车后座,讨论着要去哪里上大学。现在,她坐在十年后的他的车里,被一个神秘的观测者追踪,前往一个所谓的“安全屋”。
“陈暮,”她轻声问,“你相信我吗?”
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相信你不是她。”他说,“但我不确定你是谁。”
“我是林栀。”她说,“十八岁的林栀。高考刚结束,爱着你,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林栀。”
陈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那为什么你的身体会记得未来的事情?为什么你能熟练操作智能设备?为什么你对雷声的恐惧,和二十八岁的林栀一模一样?”
这些问题林栀回答不了。
车子驶出市区,开上一条僻静的公路。两旁是稀疏的树林,远处能看见山峦的轮廓。又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碎石小路,尽头是一栋不起眼的灰白色建筑。
“到了。”陈暮说。
安全屋从外面看像普通的仓库,但内部别有洞天。双层防弹玻璃,独立供电系统,墙壁里嵌着信号屏蔽层。客厅的一面墙是整个监控屏幕,显示着建筑周围各个角度的实时画面。
“这里原本是公司的数据备份中心。”陈暮解释,“去年改造过,增加了生活设施。”
林栀环顾四周:简约的装修,基础的家具,没有多余装饰。但很干净,像是定期有人维护。
“你经常来这里?”她问。
“压力大的时候。”陈暮走向厨房,“咖啡?还是茶?”
“水就好。”
他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我昨晚查到了一些新东西。”他说,“关于那个量子实验。”
林栀在他对面坐下。
“实验全称是‘时间锚点意识投射’。”陈暮调出一份加密文件,“目的是把某个时间点的意识,暂时投射到另一个时间点。不是物理穿越,只是意识共享。”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抬头看她,“你现在可能不是完整的你。你的意识,有一部分来自二十八岁的林栀。”
这个推论让林栀浑身发冷。
“你是说……我和她……共享一个身体?”
“更准确地说,共享一部分记忆和感知。”陈暮指着屏幕上的图表,“实验设计者认为,相同的意识在时间维度上是连续的。通过量子纠缠,可以让过去时间点的意识短暂‘访问’未来的感知。”
“所以我能用智能设备,我怕打雷,都是因为……”
“因为二十八岁的林栀会这些,她的感知覆盖了你的一部分。”陈暮的表情严肃起来,“但这也意味着,她的意识现在可能也在这个身体里。只是你没有察觉。”
林栀想起那些闪回的画面,那些突如其来的头痛,那些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那她为什么不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躲在暗处观察?”
“因为规则。”陈暮调出另一份文档,“实验记录里提到‘时间排斥效应’——相同的意识不能长时间共存。如果过去的意识过度接触未来的信息,可能会引发时间悖论,甚至意识崩溃。”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二十八岁的林栀会出现又消失。她不能长时间和你——或者说,和这个身体——共存。所以她需要保持距离,通过其他方式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你。”陈暮看着她,“观察十年前的她,会怎么面对这一切。”
林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静谧的山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但她的内心翻江倒海。
如果陈暮的推论正确,那么她不仅仅是穿越了十年。她正在和十年后的自己共享一个身体,共享记忆,共享感知。而那个自己身患绝症,一次次出现在陈暮的生活里,又一次次消失。
现在又把十年前的自己拉进了这个游戏。
“她想让我做什么?”林栀转身问。
陈暮合上电脑:“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很明确——她在准备什么。而且时间不多了。”
“因为病情?”
“不只是病情。”陈暮的表情凝重起来,“昨晚我破解了实验室的另一部分记录。实验的成功率不是百分之三。”
他深吸一口气:“是百分之百。但代价是,被投射的意识会在三十天后彻底消失。”
林栀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三十天后,你的意识会消失。这具身体会完全由二十八岁的林栀掌控。或者……完全崩溃。”
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林栀感到一阵眩晕,扶住窗框才站稳。
三十天。她只有三十天。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林栀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牺牲我?”
“不是牺牲。”陈暮摇头,“实验记录的最后一段话是:‘这是唯一的办法。让过去的我,替现在的我,完成那件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不知道。”陈暮说,“但她一定认为,只有十八岁的你才能做到。”
下午2点
林栀决定做一件事——主动联系。
她找到安全屋里的备用手机,拨通了周明远医生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周医生,我是林栀。”她说,“我需要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在哪里?”
“我不能说。”林栀看了一眼陈暮,他点了点头,“但我们可以约个地方。安全的地方。”
“市图书馆,老位置。”周明远说,“下午四点。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陈暮皱眉:“太冒险了。如果对方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至少我们能知道谁在幕后。”林栀说,“而且我需要答案。周医生知道二十八岁的我的病情,他可能也知道实验的事。”
陈暮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妥协了:“我开车送你去。但我会在附近,有情况立刻联系。”
他递给她一只手表:“紧急按钮。按下去,我会在三分钟内赶到。”
林栀接过手表,金属表带在手腕上留下冰凉的触感。
下午3点45分,市图书馆
林栀提前到了。她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抚摸桌面上C♡L的刻痕。阳光斜射进来,在木纹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周明远准时出现。他今天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没拿书,表情比上次严肃。
“你姐姐知道你会联系我。”他开门见山。
“她在哪里?”林栀问。
“我不知道。”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上周开始她就没来复诊了。电话关机,住处没人。我甚至担心……”
他没说完,但林栀懂了。
“她的病情,到什么阶段了?”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理论上不该告诉你。但既然她让你来找我……应该是默许了。”
他打开手机,调出一份病历摘要:“多发性硬化,进展型。确诊两年,目前处于中期。主要症状:肢体麻木、疲劳、偶发性视力模糊。最近三个月出现了轻微的认知障碍——记忆碎片化,时间感知错乱。”
“时间感知错乱?”
“她有时候会分不清现在和过去。”周明远说,“有一次复诊,她突然问我‘陈暮今天怎么没来’,我说你们已经分手很多年了。她愣了很久,然后说‘对,我忘了’。”
林栀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
“所以那些出现又消失……”她艰难地问,“可能是因为病情?”
“部分是。”周明远收起手机,“但更主要的是,她在执行一个计划。一个她准备了很久的计划。”
“什么计划?”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周明远看着她,“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十年前的我来了,告诉她,有些选择必须做两次。一次为爱,一次为告别。’”
这句话像谜语,林栀完全听不懂。
“还有一件事。”周明远压低声音,“大约半年前,她开始频繁出入量子物理实验室。我问她去做什么,她说‘为过去找一个出口’。我当时不明白,现在……大概懂了。”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亮了桌面上的另一处刻痕。林栀低头看,发现那里还有一行小字,她之前没注意到:
「2034.6.10,如果我还记得。」
刻痕很新,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但日期是十年后。
林栀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这一次不只是画面,还有声音——一个女人在说话,声音沙哑疲惫:
“记住这个日期。2034年6月10日。那是锚点。”
声音来自她的脑海深处。
“林栀?”周明远担忧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林栀深呼吸,头痛慢慢消退,“周医生,如果我姐姐联系你,请告诉她……我想见她。面对面。”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会转达。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见你。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允许。”周明远站起来,“你们不能长时间接触。这是规则。”
他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留下林栀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桌面上那句来自未来的刻痕。
2034年6月10日。又是二十年。
这个游戏,到底跨越了多少时间?
下午5点20分,返回安全屋的路上
陈暮开车,林栀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山林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周医生说什么?”陈暮问。
林栀把对话复述了一遍,包括那行刻痕和脑海里的声音。
陈暮沉默了很长时间。车子驶进安全屋的院子,熄火后,他才开口:
“2034年6月10日。那是二十年后。如果我们都还活着,那天是我们约定白头的日子——从十八岁算起,正好五十年。”
林栀怔住了。
“她为什么要刻那个日期?”
“不知道。”陈暮解开安全带,“但有一点很明确——她在布局。一个跨越数十年的局。”
他们走进屋子,监控屏幕亮着,显示周围一切正常。陈暮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上,看着林栀。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说,“八年前分手后,我调查过她。不是出于恨,而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林栀等待下文。
“我发现她在确诊前三个月,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陈暮的声音很轻,“立了一份遗嘱。受益人是我。”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遗嘱里写,如果她失去行为能力或去世,她名下的所有资产——一套小公寓,一些存款,还有一些她母亲留下的首饰——全部归我。”陈暮放下水杯,“她还留了一封信,和遗嘱放在一起。信的内容我至今没看,因为律师说,只有在她确认死亡或完全丧失意识后,才能交给我。”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想面对。”陈暮闭上眼睛,“那份遗嘱证明,八年前她就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但她选择瞒着我,用最残忍的方式离开。而我……我恨了她这么多年。”
林栀走到他面前,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监控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所有画面同时变成雪花,持续了三秒,然后恢复正常。但有一个画面变了——院子大门的摄像头,拍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女人,穿着宽大的外套,戴着帽子,背对着镜头。
她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抬起手,做了个手势——食指指向天空,然后缓缓落下,指向地面。
做完这个手势,她转身离开,消失在监控范围外。
“那是什么意思?”林栀问,声音发紧。
陈暮盯着屏幕,脸色苍白:“那是我们高中时的暗号。意思是……‘明天,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
“操场。”陈暮说,“废弃操场,我们约定白头的那个地方。”
他转头看林栀,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她在约你见面。但约的是……十年后的明天。”
林栀看向墙上的日历。
今天,2024年3月17日。
而高中操场那个约定,是2014年6月10日。
时间,再一次错位。
晚上9点
林栀坐在客房的床上,手里拿着陈暮给她的那本高中毕业纪念册。不是相册,是真正的纪念册——每个同学都写了留言的那本。
她翻到陈暮那页。他的字迹工整有力:
「给林栀:如果十年后我们还在一起,就把这本子带到操场,在梧桐树下烧了它。如果没在一起……就算了。陈暮,2014.6.9。」
留言下面,他画了一个拙劣的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小人,长发飞扬。
林栀的手指抚过那幅画,突然感到眼眶发热。
手机震动。不是来电,不是短信,而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只有一个词:
「说明书」
林栀点开。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一份PDF文件,标题是「时间锚点意识投射实验操作手册(第7版)」。
她下载,打开。
第一页是免责声明:「本实验风险极高,可能导致意识消散、时间感知永久错乱、或引发不可预测的时间悖论。参与者需完全自愿,并理解所有后果。」
第二页是实验概述:「通过量子纠缠,将过去时间点(T-10)的意识暂时投射至当前时间点(T0)。投射持续时间:30天。30天后,过去意识将消散,身体控制权回归当前意识。」
第三页是注意事项:「关键:过去意识(T-10)不得接触当前意识(T0)。若两者直接接触,可能引发时间排斥反应,轻则意识损伤,重则双意识同时崩溃。」
第四页是实验目的:「记录:本实验唯一成功案例(编号007),参与者林栀,28岁,投射目标为18岁自我。实验目的:完成未竟之事。具体内容保密。」
林栀快速往后翻。手册很厚,大多是技术细节,她看不懂。直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笔记:
「补充:若30天内未完成目标,可启动备用方案——第二次投射,锚点时间设为T+10。代价:当前意识(T0)将永久消失。慎用。」
手写笔记的签名是一个字母:L。
林栀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
备用方案。第二次投射。锚点时间T+10。
T是现在,2024年。T+10是2034年。
而2034年6月10日,正是桌上刻着的日期。
窗外传来脚步声。陈暮在走廊里踱步,像困兽一样焦躁。
林栀关掉手机,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个沙哑的女声再次响起:
“你还有二十九天。二十九天,去完成我十年都没能完成的事。”
“什么事?”林栀在脑海里问。
“爱他。”声音说,“用你十八岁的方式,毫无保留地,再爱他一次。”
“然后呢?”
“然后说再见。”声音渐渐远去,“为我们两个。”
夜色深沉。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个戴帽子的女人走进一间昏暗的房间,摘下帽子,露出苍白憔悴的脸。
她走到窗前,看向郊区的方向,那里是安全屋的位置。
月光照进来,照亮她手腕上的医用腕带,和床头柜上一排药瓶。
瓶身上的标签显示,其中一瓶不是治疗多发性硬斯的。
而是镇静剂。
大剂量。
女人拿起那瓶药,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输入一串坐标——正是安全屋的位置。
点击发送。
收件人:未知号码。
信息内容只有一个时间:「3月18日,凌晨4点」。
发送完毕,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等待着,那个必然到来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