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青州,云落山余脉,青石镇。
时值寅时,天色未亮,墨色苍穹上还悬着几颗残星,寒风卷着山间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石板铺就的镇街,发出呜呜的声响,镇东头的一间破败小院里,却已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油灯下,少年林衍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之上,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身形略显单薄,一张清秀的脸庞上带着远超同龄人的坚毅,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此刻正紧紧闭合,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双手掐着基础吐纳诀的印诀,掌心向上,置于丹田两侧,按照《引气诀》上记载的法门,尝试引天地间的灵气入体,可任凭他凝神静气,屏气凝神,丹田之内依旧是一片死寂,别说引气入体,就连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都未曾感应到。
“唉……”
半柱香后,林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黯然,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指尖触及皮肤,只觉得一片冰凉。
他今年十六岁,乃是青石镇林家这一辈的嫡长孙,只可惜林家早已没落,祖父早逝,父亲林啸天十年前外出寻仙问道,至今杳无音信,家中只剩他与体弱多病的母亲苏婉相依为命,靠着几亩薄田和母亲缝补浆洗的微薄收入度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青石镇地处云落山余脉,毗邻修仙宗门青云宗的外围坊市,镇上之人或多或少都知晓修仙之事,也不乏有人渴望踏上仙途,求得长生大道,林衍便是其中之一。
三年前,青云宗在外围坊市开设仙缘阁,招收外门弟子,凡年满十二岁,灵根资质尚可者,皆可前往测灵,合格者便能拜入青云宗,成为外门弟子,从此脱离凡俗,踏上修仙之路。
彼时林衍年仅十三,满心欢喜地跟着镇上的几个伙伴前去测灵,可测灵盘之上,却连一丝灵光都未曾亮起,仙缘阁的执事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挥挥手道:“无灵根,或是灵根残缺至极,无法引气入体,仙缘浅薄,回去吧。”
一句话,便将他的修仙之路彻底堵死。
镇上之人得知此事后,不少人暗地里嘲笑他痴心妄想,林家本就没落,如今嫡长孙连灵根都没有,更是注定了林家再无崛起之日,这些闲言碎语,林衍听了三年,早已习惯,可他心中的修仙之火,却从未熄灭。
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生来便无缘仙途,不甘心只能看着母亲日渐衰老,体弱多病,却无能为力,不甘心一辈子被困在这青石镇,做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凡夫俗子,最终化为一抔黄土。
这三年来,他省吃俭用,攒下微薄的银两,托人从青云宗外围坊市买来这本最基础的《引气诀》,日夜苦修,哪怕明知自己灵根残缺,无法引气入体,也从未放弃过。
“难道,我真的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凡人吗?”林衍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中涌起一股不甘的怒吼,“父亲当年外出寻仙,定然是找到了仙缘,我是他的儿子,怎么可能连一点仙根都没有?一定是测灵盘出了问题,一定是!”
他咬了咬牙,重新盘膝坐好,再次闭上双眼,指尖掐诀,凝神感应天地间的灵气。
修仙一道,筑基为始,引气为先,唯有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肉身,转化为自身灵力,方能踏入修仙门槛,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士,而引气入体的前提,便是拥有灵根。
灵根分金、木、水、火、土五行,亦有变异灵根如雷、冰、风等,灵根资质越高,引气入体越快,修炼速度也越迅猛,反之,灵根资质低下,修炼便如龟速,而无灵根或灵根残缺者,根本无法引气入体,终生与仙途无缘。
林衍不知自己的灵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只能一遍遍尝试,哪怕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也不愿轻易放弃。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的灯芯渐渐变短,昏黄的光芒在房间里摇曳,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山间的鸟鸣声此起彼伏,传入小院之中。
又是半柱香过去,林衍丹田之内依旧毫无动静,非但如此,长时间的凝神苦修,还让他的精神变得萎靡,体内气血翻腾,一股眩晕之感涌上心头。
“噗……”
他猛地捂住胸口,喉咙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吐而出,连忙运转体内仅存的一丝气血,强行将那股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
“衍儿,你又在修炼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柔而略带疲惫的呼唤,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素色布裙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妇人面容姣好,只是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病态,正是林衍的母亲苏婉。
苏婉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稀粥,走进房间,看到林衍脸色苍白,气息不稳的模样,不由得面露心疼之色,快步走上前,将稀粥放在炕边的矮桌上,伸手摸了摸林衍的额头,声音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担忧:“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再这么拼命了,你的身体本就不强健,这般苦修,只会损伤根基,何苦呢?”
林衍睁开眼,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庞,心中一暖,又涌上一股愧疚,连忙收敛心神,挤出一抹笑容:“娘,我没事,就是稍微练了一会儿,不碍事的。”
“还说不碍事,你看看你这脸色,比纸都白。”苏婉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矮桌上的稀粥,递到林衍手中,“快喝点粥暖暖身子,娘今早特意给你加了点粗粮,填填肚子。”
林衍接过稀粥,碗壁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他看着母亲鬓角新增的几缕白发,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娘,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林家没落,父亲失踪,母亲独自一人将他拉扯长大,既要操持家务,又要下地干活,还要为他的身体操心,常年劳累之下,身体早已垮了,这些年,若不是靠着母亲的支撑,他恐怕早已撑不下去了。
苏婉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伸手轻轻抚摸着林衍的头发,柔声道:“傻孩子,娘是你娘,不跟着你受苦,跟着谁受苦?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娘就心满意足了,修仙之事,强求不得,咱们做个凡人,守着这一方小院,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可是娘,我不想做凡人。”林衍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坚定,“我想修仙,我想变强,我想治好你的病,我想找到父亲,我不想再让你受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这些话,他藏在心里三年,今日终于对着母亲说了出来。
苏婉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娘知道你的心思,可仙途凶险,灵根天定,强求不来的,当年你父亲……”
说到这里,苏婉忽然顿住了,眼神有些恍惚,似乎想起了当年的往事,片刻后,才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是道:“罢了,你若真的想试,娘也不拦着你,只是切记,万万不可损伤自身,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林衍知道母亲心中的担忧,重重地点了点头:“娘,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说完,他端起稀粥,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温热的粥水滑入腹中,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也让他略显萎靡的精神好了一些。
就在林衍喝粥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几声嚣张的呵斥,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林衍!林衍!快滚出来!”
“苏婉!赶紧把欠我们的银子交出来!不然老子就拆了你们这破院子!”
“就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少他妈给老子装死!”
听到这声音,林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粥碗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知道,这些人又来了。
青石镇的恶霸赵虎,仗着自己有个远房表哥在青云宗外门做弟子,在镇上横行霸道,欺压百姓,三年前,林衍母亲病重,为了给母亲治病,林衍不得已向赵虎借了二两银子,约定一年后归还,本息共计五两。
可林家本就穷困潦倒,哪里有银子还债?这三年来,赵虎的手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上门催债,轻则辱骂,重则砸东西,搅得林家不得安宁。
“衍儿,你别动,娘去应付他们。”苏婉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身,挡在林衍身前,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却依旧强作镇定。
“娘,不用,这事我来处理。”林衍放下粥碗,站起身,挡在母亲身前,眸中冷光闪烁,“不就是二两银子吗?我林衍欠的债,我自己会还,用不着他们来骚扰我娘!”
说完,他不再犹豫,迈步朝着院门外走去,步伐坚定,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苏婉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心中一紧,想要阻拦,却又停住了脚步,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只能紧紧攥着双手,默默祈祷。
院门外,五个身材粗壮的汉子正堵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腰间挎着一把砍刀,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赵虎的得力手下,疤脸。
疤脸双手抱胸,一脸嚣张地盯着破败的院门,嘴里骂骂咧咧,身后的四个汉子也跟着附和,眼神不善地打量着小院,仿佛随时都会冲进去砸东西。
“吱呀”一声,院门被缓缓推开,林衍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身形单薄,却眼神坚定,直面五个壮汉,没有丝毫畏惧。
疤脸看到林衍出来,脸上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道:“哟,这不是咱们青石镇大名鼎鼎的‘无灵根修仙者’林衍吗?怎么,终于舍得出来了?”
身后的四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林衍,别他妈给老子装聋作哑,赶紧把欠虎爷的银子交出来!”
“二两银子的本金,三年利息,一共是十五两银子,少一分都不行!”
“要是交不出来,就把你娘抵债,虎爷正好缺个使唤丫头!”
这话一出,林衍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身上的气息也骤然变得凌厉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说话的那个汉子,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那汉子被林衍的眼神一盯,心中莫名一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即又觉得丢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动手:“怎么?还想动手?老子今天就废了你!”
“住手!”疤脸伸手拦住了那汉子,眼神阴鸷地盯着林衍,冷声道:“林衍,老子没时间跟你废话,十五两银子,今天必须交出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拆了你的破院子,把你娘卖到窑子里去!”
林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只能暂时隐忍,沉声道:“我现在没有银子,再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一定把银子凑齐,还给你们。”
“三个月?”疤脸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你他妈拿什么凑?就凭你这无灵根的废物,一辈子都别想凑齐十五两银子!我告诉你,今天要么交银子,要么就跟我们走,去虎爷面前请罪!”
说完,疤脸一挥手,沉声道:“给我动手,把他带走!”
身后的四个汉子闻言,立刻狞笑着朝着林衍扑了上来,拳脚相加,朝着林衍招呼过去。
林衍早有防备,身形一侧,避开了其中一个汉子的拳头,同时脚下一绊,那汉子重心不稳,摔了个狗吃屎。
可他毕竟只是个凡人少年,没有修炼过,身体素质远不如这些常年打架斗殴的壮汉,没过几招,便被一个汉子一拳砸在胸口,顿时感到一股剧痛传来,身形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衍儿!”院门口的苏婉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惊呼出声,想要冲过来,却被一个汉子拦住了。
“放开我娘!”林衍目眦欲裂,眸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朝着那汉子冲了过去,状若疯虎。
“不知死活!”疤脸冷哼一声,身形一闪,来到林衍面前,一巴掌狠狠扇在林衍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云霄,林衍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身形被打得踉跄着摔倒在地。
疤脸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倒在地的林衍,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抬脚就要朝着林衍的胸口踩下去:“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废了你这双手,看你还怎么痴心妄想修仙!”
林衍躺在地上,看着疤脸踩下来的大脚,眸中闪过一丝绝望,难道自己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他还没有修仙,还没有治好母亲的病,还没有找到父亲,他不甘心!
“我不甘心!”
林衍猛地嘶吼一声,心中的不甘与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就在疤脸的大脚即将踩中他胸口的瞬间,他丹田之内,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之感,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从丹田深处爆发而出,周围天地间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疯狂地朝着他体内涌来!
这股吸力来得极为突然,极为猛烈,远非他之前苦修时所能比拟,天地间的灵气如同奔腾的江河,冲破了他体内的重重阻碍,源源不断地涌入丹田之中,原本死寂的丹田,此刻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灵光!
与此同时,林衍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阵古老而苍茫的声音,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在他灵魂深处回荡:
“太初混沌诀,引天地混沌之气,铸万古不灭之体,踏九天仙途,证无上大道……”
声音落下,一段玄奥无比的功法口诀,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瞬间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挥之不去。
林衍心中震惊无比,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按照脑海中新出现的功法口诀运转起来,涌入丹田的灵气,瞬间被转化为一种更为精纯、更为霸道的混沌之气,顺着经脉流转全身,原本受损的身体,瞬间被一股温热之力包裹,疼痛感骤然消失,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疤脸的大脚已经踩至近前,林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猛地抬手,一拳朝着疤脸的大脚砸了过去!
这一拳,看似平淡无奇,却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远超他之前的极限!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疤脸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脚底传来,仿佛被一块烧红的烙铁击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惨叫一声,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周围的四个汉子见状,顿时愣住了,脸上的嚣张之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与恐惧,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刚才还不堪一击的林衍,竟然突然变得如此强悍!
林衍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身上的粗布短打无风自动,周身灵气波动隐隐,虽然依旧只是引气初期的修为,可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四个汉子感到一阵心悸。
他摸了摸嘴角的血迹,眸中冷光闪烁,盯着地上的疤脸和四个汉子,声音冰冷:“刚才,是谁说要废了我的?是谁说要把我娘卖到窑子里去的?”
话音落下,林衍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朝着四个汉子冲了过去,他的速度极快,远超常人,四个汉子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他一拳一个打翻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短短片刻之间,五个壮汉便全都倒在了地上,哀嚎不止,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林衍走到疤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回去告诉赵虎,银子我会还,但若是再敢来骚扰我娘,我不介意让他从青石镇彻底消失!”
疤脸看着林衍眼中的寒意,心中一阵恐惧,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一定转告虎爷,再也不敢来骚扰你们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疤脸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带着四个手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里,生怕林衍反悔。
看着几人狼狈逃窜的背影,林衍松了口气,身上的灵气波动渐渐收敛,脑海中依旧回荡着刚才那段玄奥的功法口诀,心中充满了震惊与狂喜。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院门口的苏婉早已惊呆了,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半晌才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拉着林衍的手,急切地问道:“衍儿,你……你没事吧?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林衍转过头,看着母亲担忧的脸庞,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娘,我没事,而且,我能修仙了!”
话音落下,东方天际,一轮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落在青石镇的每一个角落,也洒落在林衍的身上,仿佛为他照亮了一条通往九天仙途的大道。
他知道,青石镇只是起点,他的修仙之路,才刚刚开始,前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凶险万分,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心中有执念,有牵挂,有不灭的信念!
从今往后,林衍之名,必将响彻青州,乃至整个修仙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