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在郊区一栋不起眼的老楼里,三室一厅,窗户装了防弹玻璃,门是加厚的。
唐文轩在卧室里照顾还在昏迷的唐文静——我们从医院秘密转移出来的那个。
我坐在客厅,反复看着那张纸条。
解放路114号。
东海市离这里三百公里,是我父母的故乡,也是他们当年工作的地方。
“周老师说,警方已经去查了。”唐文轩走出来,递给我一杯热水,“但那个信箱三十年前就停用了,整条解放路都拆迁改造过,现在是一片商业区。”
“那就挖。”我说,“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可是我们连找什么都不知道……”
“我父母留下的东西。”我看着纸条,“能扳倒陈默,也能解释一切真相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周文渊。
“林晓,两个消息。”他的声音很疲惫,“坏消息是,陈默失踪了,他的海外账户在昨晚清空,人可能已经出境。”
“好消息呢?”
“我们在灯塔地下洞穴里,找到了完整的实验记录和数据备份。足够起诉陈默和‘味觉集团’的所有高层了。”
“那唐文雅说的‘凤凰计划’……”
“是真的。”周文渊沉默了几秒,“你父母当年确实在研究意识转移技术。但他们不是自愿的,是被迫的。康诺生物用你和你弟弟的性命威胁他们。”
我握紧手机:“我弟弟?”
“你母亲怀你的时候,是双胞胎。但其中一个胎儿在七个月时停止发育,被诊断为死胎。”周文渊缓缓说,“实际上,那个胎儿被康诺生物秘密保存,用于早期的克隆实验。”
我浑身发冷。
“所以……我有过一个双胞胎兄弟或姐妹?”
“是个女孩。他们用她的细胞,培养出了第一批克隆体。”周文渊叹气,“你父母发现后,试图毁掉实验室,带着数据逃跑。然后,就发生了那场车祸。”
“车祸是谋杀。”
“对。但策划者不是陈默,他当时还是个孩子。是他的父亲,陈振东。”
陈振东。
这个名字我知道,美食界传奇人物,三十年前创办了“味觉集团”的前身,十五年前因病去世。
“所以陈默是在完成他父亲的遗志?”
“不止。”周文渊说,“陈振东死前,把自己的意识备份了。陈默这些年一直在尝试激活那个备份,把你父母的技术完善,然后‘复活’他父亲。”
疯子。
这一家子都是疯子。
“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需要你父母留下的原始数据。”周文渊说,“只有那些数据,能证明陈振东当年的罪行,也能证明‘凤凰计划’的真相。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那些数据里,可能包含解除克隆体控制的方法。唐文雅告诉我们,所有克隆体的脑部都被植入了控制芯片,一旦激活,就会成为绝对服从的傀儡。如果不解除,那些人造生命,永远得不到自由。”
我看着卧室里昏迷的唐文静。
她也是克隆体吗?
还是被转移了意识的原身?
“我去东海市。”我说。
“太危险了,陈默的人可能也在找……”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我站起身,“那是我父母留下的东西,应该由我来取。”
周文渊沉默了很久。
“好吧。但我必须派人保护你。”
“不用。人多反而显眼。”我说,“我一个人去,快去快回。”
“那至少带上唐文轩,他懂技术。”
我想了想,同意了。
当天下午,我们坐高铁前往东海市。
三小时的车程,我和唐文轩几乎没说话,各自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到站后,我们打车前往解放路。
如周文渊所说,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
三十年前的老街,现在是繁华的商业步行街,两边是品牌店和网红餐厅。
114号原本的位置,现在是一家连锁火锅店。
“就是这里?”唐文轩问。
“嗯。”我抬头看着火锅店的招牌,“‘沸腾年代’……和王海的店同名。”
是巧合吗?
我们走进店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递来菜单,我扫了一眼,突然愣住了。
菜单的右下角,印着一个很小的logo。
一个变形的“H”,仔细看,是“114”的抽象设计。
和亨通食品的logo几乎一样。
“这家店……”我压低声音,“也是陈默的产业?”
唐文轩也看到了logo,脸色一变。
我们正想起身离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过来,笑容可掬:
“两位客人,我是本店经理。看你们面生,第一次来?我们店有特色套餐,要不要试试?”
他的笑容很标准,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不用了,我们还有事。”我站起来。
“别急着走啊。”经理拦住我们,“来都来了,至少尝尝我们的招牌汤底。是用祖传秘方熬制,整整三十年的老味道。”
三十年。
和我父母失踪的时间一样。
我和唐文轩对视一眼。
“好,那就试试。”
经理亲自去后厨准备。
我趁机环顾四周,发现店里的摄像头特别多,几乎无死角覆盖。
而且所有服务员走路、端菜的姿势,都异常整齐划一,像训练过的机器人。
“这家店不对劲。”唐文轩低声说。
“看出来了。”
十分钟后,经理端着一个铜锅回来。
汤底是乳白色的,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但我的检测仪,在汤底靠近时,发出了轻微的“滴滴”声。
我装作整理头发,快速看了一眼屏幕。
检测结果:神经肽载体,浓度0.3ppm。
和陈默餐厅里的一模一样。
“请慢用。”经理站在桌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舀了一勺汤,假装要喝,突然手一滑——
整勺汤泼在了经理的西装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拿纸巾帮他擦。
趁乱,我迅速把一个微型追踪器,塞进了他的西装内袋。
“没关系。”经理的笑容有点僵硬,“我再去换一份。”
他走后,我立刻打开手机,连接追踪器的信号。
红点在屏幕上移动,穿过大堂,进入后厨,然后……往下?
“地下室。”唐文轩说,“这家店有地下室。”
我们结账离开,但没有走远,而是绕到火锅店后面的小巷。
那里有一个送货口,此刻正敞开着,工人在往里面搬食材箱子。
我们混在工人里,溜了进去。
穿过杂乱的后厨,在储藏室最里面,找到了一扇隐蔽的铁门。
门锁着,但旁边有个电子密码盘。
我试了几个数字:我父母的生日,我的生日,都没用。
唐文轩想了想,输入了“19731104”。
我父母结婚的日子。
“滴滴”两声,绿灯亮了。
门开了。
里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
我们往下走,越走越深,温度也越来越低。
最后,来到了一个类似图书馆的地方。
一排排金属架上,不是书,而是一盒盒老式的磁带、磁盘、甚至打孔纸带。
最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台三十年前的旧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行字:
“欢迎回家,小晓。”
是我的小名。
只有我父母会这么叫我。
我走到电脑前,手有些发抖。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给女儿的信”。
我点开。
里面是一段视频文件。
双击播放。
屏幕亮起,出现了两张我日思夜想的脸。
我的父母,林建国和苏婉。
他们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一些,但笑容很温暖。
“小晓,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们已经不在了。”父亲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但不要难过,我们为你骄傲。”
母亲接话:“这个地下室里保存的,是我们三十年研究的所有原始数据。包括克隆技术、意识转移、神经肽载体……所有的一切。”
“但我们希望你永远不要打开它们。”父亲表情严肃,“因为这些技术太危险,一旦被滥用,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原本想毁掉,但最终决定封存,希望未来的人类,在道德和智慧都成熟时,再重新发现它们。”
“可是,”母亲看向镜头,眼神里满是爱意,“我们也给你留了礼物。在114号信箱里,不是数据,而是我们留给你的话。一些……作为父母,想对女儿说的,普普通通的话。”
视频快结束时,父亲突然说:
“小晓,还有一件事。你可能已经发现了,陈振东在追踪这些数据。如果他找到了这里,不要硬拼。数据可以给他,但你要记住——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在哪里?”视频里的我问——那是他们预录了我的提问。
母亲笑了,笑得很神秘:
“在你心里,小晓。我和你爸爸的爱,对你的信任和骄傲,这些是任何技术都无法复制,也无法夺走的。”
视频结束。
我站在黑暗的地下室里,泪流满面。
唐文轩拍拍我的肩膀:“现在怎么办?把这些都带走?”
我摇头:“不。就留在这里。”
“可是陈默的人可能会找到……”
“让他们找。”我擦掉眼泪,“这些数据是三十年前的,技术早就过时了。我父母说得对,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那是什么?”
“是我。”我说,“我这个活生生的、经历了重生的人,才是他们最想得到的‘数据’。而我父母留给我的真正遗产——”
我指向自己的脑袋:
“在这里。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选择里。”
我们离开地下室,重新锁上门。
走出火锅店时,天已经黑了。
步行街上灯火通明,人群熙攘。
我回头看了一眼“沸腾年代”的招牌。
那个“114”的logo,在霓虹灯下闪烁。
突然,我明白了。
114,不是门牌号,不是车牌号,也不是实验编号。
它是一个坐标。
经度114度,纬度……我需要查一下。
我打开手机地图,输入我父母墓地的位置。
纬度:31.4。
114,31.4。
这是一个地理坐标。
“唐工,我知道下一个地方该去哪了。”
“哪?”
“我父母的墓地。”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
是周文渊,语气前所未有的焦急:
“林晓!你在哪?马上回安全屋!出大事了!”
“怎么了?”
“唐文雅在警方保护下,被劫走了!”周文渊声音发抖,“对方留下了话:用你换她。今晚十二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
114号灯塔。
我看向远处的海平面,那里漆黑一片。
“告诉他们,”我说,“我会去。”
“林晓!这是陷阱!”
“我知道。”我挂断电话,对唐文轩笑了笑,“抱歉,接下来的路,我得自己走了。”
“姐!我跟你一起!”
“不。”我摇头,“你回安全屋,照顾好文静。如果我回不来……”
我没说完,转身走进人群。
唐文轩在身后喊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
这一世,我逃避了太多。
这一次,我要正面迎战。
为了父母,为了唐文雅,为了所有被伤害的人。
也为了,前世那个跳楼身亡的自己。
晚上十一点五十。
我独自站在114号灯塔下。
海风很大,浪涛拍打着礁石。
螺旋楼梯口,两个黑衣人等着我。
“林小姐,请。”
我跟着他们,再次进入地下洞穴。
这一次,里面灯火通明。
陈默坐在中央的椅子上,穿着昂贵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杯红酒。
唐文雅被绑在旁边,嘴上贴着胶带,但眼睛瞪着我,拼命摇头。
“欢迎,林晓。”陈默举杯,“我就知道你会来。你和你父母一样,太善良,太容易被人拿捏。”
“放了她。”我说。
“可以啊。”陈默放下酒杯,“用你换她。很简单。”
“你要我做什么?”
“配合我们,完成最后一次意识扫描。”他站起来,走到一个巨大的仪器前,“这台机器能完整提取你的记忆,包括……重生前后的所有细节。交出这些数据,我就放你们走。”
我看着那台机器,又看看唐文雅。
“我怎么相信你?”
“你没得选。”陈默笑了,“不过,我可以先表示诚意。”
他打了个响指。
一个黑衣人解开唐文雅的绳子,撕掉胶带。
“姐!你快跑!”唐文雅喊道,“他们在机器上做了手脚!扫描完你的大脑就废了!”
“闭嘴!”陈默甩了她一巴掌。
唐文雅摔在地上,嘴角流血。
我握紧拳头。
“好,我答应。”我说,“但你要先放她走。看着她安全离开,我才上机器。”
陈默盯着我看了几秒。
“成交。”
唐文雅被两个黑衣人押着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突然用口型说:
“114……灯塔顶……”
然后她被带走了。
“现在,”陈默做了个“请”的手势,“轮到你了。”
我走到机器前,躺进那个透明的舱体。
舱门关闭。
陈默在控制台前操作,脸上带着兴奋的潮红:
“三十年了……我父亲的研究,终于要在我手里完成了。林晓,你知道吗?你将是第一个完整的‘意识回溯’样本。有了你的数据,‘凤凰计划’就能真正实现永生!”
机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但就在最后一刻,我用尽全力,喊出了那句话:
“唐文轩!现在!”
“轰——!”
灯塔上方传来爆炸声。
紧接着,整个洞穴开始震动。
碎石掉落,灯光闪烁。
陈默惊慌地看向头顶:“什么情况?!”
“你的人没告诉你吗?”我在机器里微笑,“我进来前,让唐文轩在灯塔顶上装了炸药。剂量计算得很精准,只会炸塌上半截,不会伤到下面。但足以——”
“轰隆——!”
更大的爆炸声。
海水从头顶的裂缝涌入。
“你疯了!”陈默尖叫,“这里会被淹掉!”
“我知道。”我看着海水漫过控制台,“所以,你最好赶紧跑。”
陈默狼狈地冲向逃生通道。
其他黑衣人也四散奔逃。
海水越来越深,已经漫到了机器的一半。
我用尽最后力气,砸开舱门的内锁——这是唐文雅刚才用口型告诉我的:机器有紧急手动开关。
爬出机器时,水已经到胸口了。
我朝着唐文雅说的“灯塔顶”方向游去。
那里有一个垂直的通道,通往灯塔顶部的观察室。
我顺着铁梯往上爬,身后是不断上涨的海水。
爬到顶端,推开活板门。
我来到了灯塔的顶部平台。
唐文雅在这里,还有唐文轩——他根本没回安全屋。
“姐!”唐文轩把我拉上来,“你没事吧?”
“没事。”我咳嗽着,“炸药是你装的?”
“嗯,周老师提供的军用级,遥控引爆。”他咧嘴笑,“效果不错吧?”
我们三人站在灯塔顶上,看着下面逐渐被海水淹没的洞穴入口。
陈默和他的手下,应该从另一个出口逃了。
但那些实验数据、那些培养舱、那个罪恶的实验室,都将被海水永久封存。
“结束了。”唐文雅轻声说。
“不。”我看着远处海平面上,缓缓升起的朝阳,“是刚开始。”
手机响了,是周文渊。
“林晓!你们在哪?警方已经包围了那片海域!”
“在灯塔顶上。”我说,“陈默跑了,但实验室毁了。”
“干得好!”周文渊声音激动,“等等,你说陈默跑了?往哪跑了?”
我环顾四周。
在海面上,看到了一艘快艇,正全速驶向公海。
“他出海了。”我说。
“我马上联系海警!”
挂掉电话,我看向唐文雅。
“你刚才说,114号灯塔顶,有什么?”
唐文雅指向灯塔顶端的一根金属旗杆。
“那里,有一个隐藏的保险箱。是你父母三十年前留下的。密码是你生日。”
我和唐文轩爬上旗杆,果然在顶端找到了一个小型保险箱。
输入密码。
箱门弹开。
里面没有数据,没有文件。
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全家福照片,我父母抱着小时候的我。
一枚银质的吊坠,刻着“平安”两个字。
还有一封信。
我展开信纸,是我母亲的笔迹:
“给小晓: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也经历了很多。爸爸妈妈可能不在你身边了,但你要记住,我们永远爱你。
这个灯塔,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那时我们说,要一起去看世界,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后来我们走了弯路,被名利诱惑,做了错误的选择。但遇到你,是我们一生最正确的事。
小晓,无论你未来成为什么样的人,无论你做什么选择,爸爸妈妈都支持你。只希望你平安、健康、快乐。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就回到这里,看看海。大海那么大,能容纳所有的悲伤和错误。
然后,继续往前走。
爱你的,
爸爸妈妈”
我握着信纸,跪在灯塔顶上,放声大哭。
三十年的思念,两世的委屈,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唐文轩和唐文雅默默站在我身边。
朝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海面。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战斗,也将开始。
因为陈默还没落网。
因为“味觉集团”还没彻底倒塌。
因为我父母的技术,可能还有备份在别处。
但这一次,我不再孤单。
我有同伴,有目标,有父母留给我的爱和勇气。
我从地上站起来,擦干眼泪。
“走吧。”我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去哪?”唐文轩问。
我看向远方:
“去联合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