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被二十吨重卡迎面碾过,又像是灌了三斤高度白酒后从六楼天台一头栽下来,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钻心的钝痛,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滞涩感。
朱翊钧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出租屋那泛黄的天花板,也不是电脑屏幕上闪烁的毕业论文光标,而是一片刺目的明黄——绣着金线五爪龙纹的帐幔,垂着晶莹剔透的东珠流苏,被窗外漏进来的晨光一照,晃得他眼睛生疼。
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却不呛人的龙涎香,混杂着淡淡的苦杏仁味药香,这味道陌生又奢靡,绝不是他那瓶九块九包邮的空气清新剂能比拟的。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的是一片细腻温润的云锦,料子滑得像刚出生婴儿的皮肤,这触感,让他瞬间僵住。
“陛下!陛下醒了!快!快传太医!”
一声尖利却带着狂喜的呼喊在耳畔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朱翊钧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圆领袍、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涕泪横流地扑过来,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晶莹的泪珠,身后跟着一群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彪形大汉,个个面色沉凝,腰间的佩刀在光线下泛着森寒的冷光,看得人心里发毛。
陛下?
朱翊钧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他不是正在出租屋里赶毕业论文吗?题目是《万历新政的溃败与当代改革的底层逻辑对比研究》,为了这篇论文,他熬了整整五个通宵,眼皮子沉得像挂了铅块,实在扛不住了,才趴在电脑前眯了一会儿。
怎么一睁眼,天翻地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下的龙榻却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朽木断裂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随着坍塌的床板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铺着金砖的地面上,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陛下!”
山羊胡老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声音都变调了:“快护着陛下!都愣着干什么?!”
锦衣卫们瞬间拔刀出鞘,利刃出鞘的“噌噌”声此起彼伏,冰冷的刀锋映着他们紧绷的脸,整个寝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朱翊钧躺在冰冷的金砖上,疼得龇牙咧嘴,脑子里却炸开了一个惊雷——
他穿越了。
穿成了大明朝的万历皇帝,朱翊钧。
那个十岁登基,被张居正压得死死的,亲政后三十年不上朝,硬生生把一个蒸蒸日上的大明王朝折腾得千疮百孔,最后留下一个烂摊子,间接导致明朝灭亡的“懒政皇帝”。
朱翊钧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跳得他胸腔都跟着疼。他强撑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没有熬夜爆出来的痘痘,也没有常年戴眼镜压出的印子,是一张稚嫩却英气的少年脸庞。再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腕骨分明,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孱弱。
这具身体,分明就是个十岁的半大孩子。
“朕……”
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陌生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山羊胡老头正手忙脚乱地想扶他起来,听到这声“朕”,动作猛地一顿,随即哭得更凶了:“陛下您终于醒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奴可怎么跟太后娘娘交代啊!”
朱翊钧皱着眉,忍着后脑勺的剧痛,打量着这个老头。看他的穿着打扮,应该是御前的太监总管,再听他这话里的意思,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在历史上陪着万历长大,最后却被万历厌弃的大伴,冯保?
不对。
冯保是个太监,太监怎么会有胡子?
朱翊钧正疑惑着,手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得他腰侧生疼。他伸手摸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看——
是他的手机。
还是那个跟着他摔了无数次,壳都摔裂了的旧款智能手机。屏幕还亮着,锁屏界面是他为了写论文特意下载的万历朝疆域图,右上角的电量显示:百分之九十八。
朱翊钧:“???”
他的手机怎么也跟着穿过来了?!
这古代没有基站,没有WiFi,没有充电器,这玩意儿除了能当板砖拍人,还能有什么用?
他正发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一个尖细的太监唱喏声划破了寝殿的死寂:
“太后娘娘驾到——”
朱翊钧的心脏猛地一沉。
李太后!
那个在历史上对万历管教严苛到近乎变态的生母,那个把张居正视为擎天柱,硬生生把万历逼成叛逆少年的女人!
他现在才十岁!一个十岁的小皇帝,在李太后和张居正面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提线木偶,连喘口气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朱翊钧看着自己那短小的胳膊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既然老天爷让他带着手机穿成万历,那他就不能让大明朝亡在自己手里!
什么党争,什么后金,什么流民四起,什么天灾人祸!
他要靠着这部来自现代的手机,靠着脑子里装着的那些历史知识和现代理念,逆天改命,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明盛世!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被缓缓推开,一群穿着宫装的宫女簇拥着一个身穿枣红色凤袍、头戴九龙九凤冠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妇人面容端庄,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正是万历皇帝的生母,李太后。
她的目光落在摔在地上的朱翊钧身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却又不失威严:“钧儿,你这是怎么了?”
朱翊钧被宫女扶起来,踉跄着站稳脚跟,看着眼前的李太后,脑子里飞速运转。
原主昨晚偷偷溜出宫去逛瓦子,喝了点米酒,回来后又惊又吓,半夜就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这是他从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里扒拉出来的信息。
现在,他要是表现得和以前一样顽劣不堪,肯定又要被李太后训斥一顿,然后被押去文华殿听张居正讲经,继续当他的傀儡皇帝。
不行,绝对不行!
他得先声夺人,给李太后和冯保来个下马威!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疼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和痛苦,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跪地求饶,只是微微躬身,沉声道:“母后,儿臣方才昏迷之际,似是见到了九天之上的玉皇大帝。”
这话一出,整个寝殿瞬间安静了。
冯保脸上的泪痕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李太后的脚步也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玉皇大帝?
这可不是什么随口能说的胡话!
朱翊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缓缓举起手里的手机,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玉皇大帝说,大明气数未尽,特赐此‘天机镜’于儿臣,命儿臣执掌江山,造福万民。此镜能辨忠奸,知古今,能窥天道运行之理,能晓人间祸福之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冯保率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陛下!此乃天大的祥瑞啊!大明有救了!”
他这话一出,原本还愣着的锦衣卫和宫女们也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李太后却没有跪,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朱翊钧手里的手机,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疑惑。她缓步走上前,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这个所谓的“天机镜”,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钧儿,”李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玉皇大帝……还说了什么?”
朱翊钧心里冷笑,来了。
他知道,光靠一句“玉皇大帝赐宝”,根本不足以让李太后信服。他必须拿出点真东西来,让她彻底相信,自己这个皇帝,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顽劣无知的孩童了。
朱翊钧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划,解锁。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片柔和的白光在昏暗的寝殿里散开,映得众人的脸都白了几分。
他点开相册,里面存着他为了写论文搜集的各种资料——有张居正的高清画像,有万历朝的赋税账本照片,有他自己做的《万历新政利弊分析思维导图》,甚至还有一张他从网上下载的玉米和番薯的图片。
朱翊钧把屏幕凑到李太后面前,指着那张张居正的画像,沉声道:“母后请看,此人可是张先生?”
李太后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瞳孔骤然收缩!
画像上的人,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一尺长须,穿着一品大员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眼神锐利如鹰——不是张居正,还能是谁?
这巴掌大的铁疙瘩上,怎么会有张先生的画像?!
而且,这画像栩栩如生,比宫里最好的画师画的还要逼真!
李太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又看向朱翊钧,眼神里的疑惑渐渐被震惊取代。
朱翊钧趁热打铁,又滑动屏幕,点开了那张《万历新政利弊分析思维导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线条清晰可见,红色的字标注着“新政之弊”,蓝色的字标注着“新政之利”,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玉皇大帝说,”朱翊钧的声音带着一丝缥缈的意味,仿佛真的在转述神明的旨意,“张先生的一条鞭法,看似能增加国库收入,实则触动了宗室勋贵和地主豪强的根本利益,若一味强硬推行,必引朝野动荡。江南富庶之地,可先行试点,待百姓安居乐业,再向全国推广。北方边境,需加固城防,囤积粮草,谨防鞑靼和女真部落南下侵扰……”
他说的这些,全都是他从论文里提炼出来的核心观点,也是万历新政最终失败的关键原因。
李太后越听,脸色越是凝重。她看着朱翊钧手里的手机,又看着朱翊钧那张稚嫩却无比坚定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活了半辈子,见过无数的风风雨雨,却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难道……这真的是玉皇大帝赐给大明的祥瑞?
难道……钧儿真的是天命所归的真命天子?
朱翊钧看着李太后变幻莫测的脸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了。
有了这部手机,有了脑子里的现代知识,他就能在这个波谲云诡的大明王朝,撕开一道口子,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而此时的文华殿里,张居正正端坐在紫檀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论语》,眉头微蹙。
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那个顽劣不堪的小皇帝,又迟到了。
张居正放下书卷,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里。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映得一片葱翠的芭蕉叶熠熠生辉。
他并不知道,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明王朝的风暴,已经在乾清宫的寝殿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他更不知道,那个他一直视为顽石的小皇帝,已经换了一个芯子。
一个来自五百年后,揣着手机,揣着满腔抱负,誓要逆天改命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