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的力气大得出奇,拎他如拎起一只鸡仔。梁寻知道自己一介瘦弱书生,身上没有三两肥肉,绝对不是对手,嘴上立刻认怂:
“好汉饶命,我家里八十老母在堂,幼子在地……只靠着……”身后的人默不出声,手指反而更紧了紧,梁寻立刻转口,动之以财帛:
“好汉,我身上还有碎银二两……家中是大户人家,有良田千里,金银首饰若干,一定能满足你!”
身后的人根本不理他口中纰漏,手劲蓦然收紧,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再敢说话,我割了你的舌头!”
话声一落,梁寻立刻感到脖子一凉,一柄锋锐的刀锋搭在了他的咽喉。
完了!梁寻心里直咯噔,流年不利,这是遇到不要命的流匪了。
“看前面,别出声!”身后喝道。
梁寻一呆,顺着声音,看向山路尽头,一个穿着褴褛的老乞丐,躬着腰,背着副长长的卷轴,几乎有两米长,手中提着个箱子,蹒跚着走了上来。
也许是山路很崎岖,也许是背负的那副卷轴很沉重,老乞丐盯着村头牌坊,狠狠地喘息了几声:
“终于到了,原来这就是望仙村,好一个仙山妙地!”
梁寻心中有点疑惑,这个老头他并不认识,也不是他要等的刘班主,望仙村荒远偏僻,地处半山腰,山路难行,平时很难得有外人到来。
这人到底是谁?
没等他思忖下去,吃惊的一幕在眼前发生,老乞丐四处望了望,看到四下无人,缓缓卸下背上卷轴,摊开在地。
那是一幅比人长的画,乞丐很恭谨地跪在地上,背脊更加佝偻,嘴唇哆嗦:“千岁,三百年了,老奴总算把您给盼出来了,昨晚的夜宵还吃得好么?”
没有回应。
老头继续磕头:
“老奴不敢死……当年您被封入画中,吩咐老奴守着,等阴云聚顶、黄表燃尽之日,引您出世……老奴……老奴守了三百年,头发白了,牙掉了,身子烂了,就是不敢闭眼啊!”
仍然没有回应。
这怪异的一幕弄得梁寻摸不着头脑,这乞丐莫非是疯了么?这世界有人能活三百年,那不是怪物么?
还有他口中的千岁,是当今的太子?
“这老头发癫了么,对着一幅画说胡话!”
梁寻的声音很轻,但身后的声音更轻:
“他没有巅,这世道确实要大变了!”
随着话声落下,不知道从哪里卷起一阵阴风,本来干净的山路之上,凭空飞来无数黄色的纸钱。
纸钱被阴风卷成了一个漩涡,飞旋在空中。
只见艳阳高照的村头瞬间暗淡了下来,明明没有乌云,这里却像是阳光照不进来。
乞丐反手掏出一支红笔,咬破舌尖,以血作画,在画中奋笔疾书。
五个栩栩如生的人物被画了出来,乞丐爬起身子,恭谨地将画轴举起,
让梁寻瞠目结舌,从所未见,简直颠覆三观的一幕出现在他眼前:
画卷之中,突然传来‘嘎吱’‘嘎吱’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紧接着伸出了一只枯干的手,提着一盏红色灯笼。
灯笼之后,一具几乎腐朽的人的白骨架子,从里面蠕动着爬了出来。
这只白骨骷髅从地上爬了起来,四处望了望,提着大灯笼往前走出去几步,仿佛在为什么东西引路。
看到这几乎超乎想象,从所未见的恐惧一幕,此时的梁寻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噗噗乱跳,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在引路的骷颅身后,一个一个像纸片一样的‘人’从黑圈中走了出来。这些纸片人就像是刚从画中剥出。
生旦净末丑,旦角艳丽,却也最是渗人。五个人形一字排开,走路时步伐整齐,一颠一颠。
“请千岁赐下恩泽,老奴好尽心办事!”
乞丐重新跪了下去,这些纸片人也齐齐转身,忽然都跪在了地上,仿佛在迎接着什么画中隐匿的阴神。
梁寻猛然间听到,身后的人呼吸也粗了不少,显然,即将在黑圈之中出现的,是一个恐怖的怪物。
黑色的阴气组成的圈子开始变淡,一顶大红色的轿子从里面凭空移动了出来,轿子出来之后,所有的纸片人身体就像是忽然得到了某种力量的润泽。
身体像是膨胀的气球,竟然开始充盈。
血肉像是植物一般,在这些纸片‘人’的身体中疯狂的生长,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就变得和活生生的人一模一样。
连那掌灯的白骨骷髅,也被包裹成一个血肉丰满的魁梧大汉,一手提灯,另外一只手向着灯笼一扯:
像是裹尸布一样的黑色布条被扯了出来,随手一抖化作一面黑幡,几个金色的大字印在上面:
‘老井皮影戏班!’
此时的梁寻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这……就是大善人请的皮影戏班子么?这特么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些充盈的人抬起了红轿,周围的阴气忽然就散了开去。
一行六人,加上老乞丐引路,大红轿子路过竹林之时,蓦然停顿了一下。
‘被发现了么?’
这一刻,梁寻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差点停顿,心脏砰砰乱跳,这些鬼东西,闻到了自己身上生人的气息?
但红轿中的东西似乎并没有发现他,微微停了下,沿着青石街道,向着村子深处走去。
直到消失在尽头,梁寻浑身酥软,瘫倒在地。
一道念头不断在心中来去:必须尽快赶回去,告知村正和大户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请来的戏班,绝对不正常。
这根本不是活人。
必定会给村里带来灾祸!
“这皮影戏班,是你们望仙村专门从城里请来的吧?”
梁寻深深地吸了口气:“是的,王大善人要过六十大寿……可这东西太邪门了呀,这……这还是活人么?”
“这世上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东西,以前从来没见过呀……”
“不对,你是谁?”
梁寻回头之时,又是心脏骤紧,差点被吓得昏死过去,一张惨白色的鬼脸,贴在他的脖子上,对着他的脖子吹了口冷气。
梁寻吓得一激灵,起身撒丫子就跑。
只觉得领子一紧,又被揪了回去,这人的力道大得出奇,清脆动听的笑声从漆白的鬼脸下传了出来:
“忘了摘这面具,吓到你呢,实在不好意思!”
身后的人摘下了鬼脸面具,收在怀中。
梁寻彻底怔住,打劫他的不是什么流匪,而是一个道人,非常稀有的女道人。
素雅的道袍一尘不染,油光水滑的青丝用一根白玉簪挽起,脸庞白皙清丽,瑶鼻高挺,双眸清亮,散发着灿然的神光。
嘴角正勾起一抹坏笑,盯着自己。
“女……道长……?”梁寻吃惊的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穿越过来十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女的道长,这世界道士都是稀有生物,何况是女的,且生得如此美丽,白皙的玉容眉心,用红笔画着一只眼睛。
手中一柄闪着寒光,似铁非铁,似木非木的红色长剑。
梁寻有点迟疑地问:
“刚才……劫道的……让我噤声的好汉就是你?”
“正是!”女人不再刻意压着沙哑的嗓子,声音清脆悦耳。
梁寻痴痴地看着,这女人实在是生得过分美丽,望仙村的宣瑶也算是出名的美人呢。
可和眼前的女人一比,就好像土鸡遇到了凤凰。
这么十多年,梁寻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还是一个道人。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女道人能将自己随手提起,连逃跑也是一种奢望。
梁寻的眼神让女道人有点不悦,皱起了秀眉:“别用那种色眯眯的眼神盯着我!”
“……”
梁寻一阵无语,自己这眼神很色么?这女人的装束也太奇怪,望仙村里,从来没见过这号人。
甚至方圆百里,也没听说过这样一个女道人存在。
定了定神,梁寻终于问道:
“道长贵姓,在何处容身,往哪里去?”
女道人抬起了头,在地上踏了几步:“闲云野鹤,无名无姓!”走动之时,素雅的袍子之下,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小腿,闪着让人心醉神驰的光泽。
这女人的腿很美!
而且很自信!
甚至有点风骚!
在女人都将自己包裹得严谨的社会,这女人胆子这么大,敢穿着这么露骨的衣服四处乱晃,必然是有大本事的人。
不看白不看,反正又不掉一块肉。
梁寻咽了口唾沫,盯着她道袍下纤秀的身子:
“野鹤道长……”
“我不叫野鹤……”
“那叫你无名?”梁寻试探着问。
“……”女道人一阵无语,轻咬着嘴唇,“你没资格知道我的道号!”
梁寻哦了一声,点头微笑:“那叫你野鸡道长好了……我……”‘唰’的一声,长剑出鞘,直接搭在他的脖子上。
女道人脸色气得惨白:
“你再信口胡说,我一剑劈了你,信不信?”
“信!”梁寻点头如捣蒜,故意摆出一副困惑的样子:“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呀,叫你一声美女太俗气……叫道长又衬托不出你这份气质……”
“我叫玉尘子!”
这个叫玉尘子的女道人缓和了一下,终于还是将自己道号说了出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梁寻拍手赞叹:“这道号起得真好……道长这是来捉鬼降妖么,可咱村一向没这些东西……”
玉尘子冷冷地道:
“现在有了,刚才过去的邪祟就是……”
梁寻猛然打了个冷战,笑容僵硬在脸上,大善人这请的不是戏班,而是阴鬼邪祟。
“但我来这里,不捉鬼,不降妖!”
“我是来此地捉奸的!”
“捉奸?”
梁寻彻底懵逼了:“道长……这是有相好落在了我们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