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江以宁的生活被彻底简化为宿舍、地铁、启明星办公室三点一线。
Alex果然人如其名——高效、严苛、不留情面。他会在凌晨三点回复工作邮件，也会在江以宁提交的数据分析初稿上，用红色批注打满问号：“数据源可靠性？”“同比口径一致？”“这个异常值为什么没有备注可能原因？”
江以宁最初的两天几乎是在挫败感和自我怀疑中度过的。她在学校引以为傲的严谨，在Alex眼中似乎充满了漏洞。她不得不花大量时间重新核查每一个数据，追溯原始来源，甚至自学了更高效的数据清洗工具。
周三下午，她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将一份修改了七版的“茶言悦色”单店盈利模型初稿发给Alex。半小时后，Alex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
“来一下。”
江以宁心脏一紧，立刻起身。走到Alex工位旁时，他正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图表。
“这里，”Alex的鼠标点在一个代表营销费用率的柱状图上，“你用了他们财报披露的整体营销费用除以总门店数，得出单店平均营销成本。”
“是，因为财报没有披露更细的分摊方式。”江以宁解释。
“所以你就用了最简单粗暴的平均？”Alex转过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茶言悦色’的营销策略是分层的，一线城市旗舰店和三四线标准店的投入能一样吗？他们的线上投放，引流到新店和老店的转化成本能一样吗？”
江以宁哑口无言。
“去找数据。”Alex转回屏幕，“第三方渠道监测报告、他们不同区域分公司的工商年报、甚至社交媒体上不同城市用户的打卡频次和评价内容，都可以作为间接佐证。做不了精确，就做合理的区间估算，并说明你的假设和局限性。直接套平均，是分析师的懒惰。”
他的批评毫不客气，但江以宁却奇异地没有被击垮的感觉。因为Alex指出了具体的问题，并给出了寻找答案的方向。这与单纯的否定不同。
“我明白了，我重新做。”她深吸一口气。
“下班前给我更新版。”Alex说完，已经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江以宁回到工位，没有时间沮丧，立刻开始新一轮的数据挖掘。她翻遍了公司购买的各类数据库，甚至尝试用爬虫工具抓取了一些公开的评论数据，进行简单的文本分析。
晚上九点，她将一份包含了三种不同情景假设、并附有详细说明的更新模型发给了Alex。附件里还多了一份她自己整理的、关于不同城市级别门店运营差异的初步观察笔记。
邮件发出后，她瘫在椅子上，几乎虚脱。办公室又只剩寥寥几人，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这片被数据和屏幕光芒充斥的领域。
内线电话再次响起，是Alex。
“可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下午平和一点，“虽然估算还很粗糙，但思考路径是对的。明天开始，把‘元气森林’的气泡水产品线和他们的无糖茶饮线拆开看，我要看到这两个子品类在渠道、用户画像和复购率上的差异分析。”
“好的。”江以宁应下，心头微微一松。这算……过关了？
挂掉电话，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过茶水间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周屿那边好像进展不错，李经理挺认可他的。”
“是吗？他那个‘智享科技’的模型听说做得挺扎实。”
“毕竟财经大学的高材生嘛，底子好。不过听说压力也大，蒋总好像私下问过这个项目……”
“蒋总？他对实习生项目也这么关注？”
“谁知道呢，大佬的心思……”
声音渐渐低下去。江以宁快步走过，心里却因为听到的那个名字，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蒋川……私下问过周屿的项目？
周五下午三点，江以宁准时将一份二十五页的PPT初稿发给了Alex。里面包含了“茶言悦色”和“元气森林”的最新市场数据分析、竞品对比、以及基于有限信息做出的初步投资价值判断摘要。她特意用了一页，简要说明了她对“情绪消费”和“健康潮流”这两个驱动力的初步思考——这是受蒋川那晚那句话的启发。
Alex很快回复：“收到。周末自己过一遍，检查数据和逻辑链。周一下午，你跟我一起参加新消费组的内部周会，用五分钟讲核心发现。”
要当众汇报？江以宁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这比她预想的“挑战”来得更快。
周末，她几乎泡在了学校的图书馆和自习室。苏晓被法务部的合同淹没，也没时间找她。两人只能在微信上互相打气，发一些“活着就好”的搞笑表情包。
周一一早，江以宁提前到了办公室，又将PPT反复演练了几遍。下午两点五十，她跟着Alex走进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新消费组的分析师和投资经理，赵凯也在。
会议开始，各个项目轮流过。轮到Alex时，他简要介绍了江以宁，然后示意她开始。
江以宁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前，打开PPT。最初的十几秒，声音有些发紧，但当她开始讲解熟悉的数据和图表时，逐渐进入了状态。
她讲了“茶言悦色”门店加密后的单店营收变化趋势，讲了“元气森林”通过口味创新和社交媒体营销对传统巨头的侵蚀，也谨慎地提到了她观察到的、消费者对于“情感体验”和“健康标签”日益增长的付费意愿。
“……因此，我们认为，在新消费赛道，单纯的流量和渠道红利正在减弱，下一阶段的竞争可能更侧重于品牌情感联结的深度，以及供应链和产品创新的硬实力。”她做总结陈词，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凯第一个开口：“数据支撑够吗？关于情感联结的部分，太虚。”
“我们正在尝试结合社交媒体情绪分析和用户访谈摘录做辅助验证，目前还是初步观察。”Alex替她回答了一部分，“但方向值得探索。纯财务模型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些品牌溢价能持续。”
另一个投资经理问道：“‘元气森林’的无糖茶饮线增长很快，但他们的代糖供应链是否稳定？有没有潜在风险？”
这个问题江以宁准备过：“我们查询了其主要代糖供应商的公开信息，目前产能充足，但确实存在原材料价格波动和单一供应商依赖风险。在估值模型中，我们做了相应的敏感性测试。”
问答持续了十来分钟，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江以宁大部分时间由Alex主导回答，她负责补充具体数据细节。会议结束时，她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小片。
“整体思路可以，继续深挖。”赵凯最后丢下一句，算是定调。
走出会议室，Alex拍了拍她的肩膀：“第一次，还行。没掉链子。”
这大概是Alex式的最高褒奖了。江以宁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腿有点软。
回到工位，她喝了整整一大杯水，才缓过劲来。电脑屏幕上，内部通讯软件闪了一下，是周屿发来的消息。
周屿：“听说你刚才在新消费组周会汇报了？怎么样？”
江以宁：“还活着。你们组呢？”
周屿：“刚开完。李经理要求巨高，模型改了八遍了。不过学到了很多。一起加油。”
简单的交流，却让江以宁感觉到一丝同行者的暖意。在这个冰冷高效、竞争无处不在的环境里，这种不涉及核心竞争的、简单的共情，显得格外珍贵。
快下班时，江以宁收到行政部群发的邮件：本周三晚上，公司为所有暑期实习生安排了一场欢迎酒会，地点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的顶层酒吧，要求正装出席。
酒会。这意味着……社交。以及与可能到场的高层、合伙人、甚至……蒋川的近距离接触。
江以宁看着邮件，心情复杂。这既是拓展人脉的机会，也可能意味着更多的审视和压力。
她点开和苏晓的聊天窗口。
江以宁：“周三晚上有酒会，正装。我好像没有太合适的裙子。”
苏晓秒回：“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了！逛街！明天晚上！姐姐带你血拼！必须闪瞎那群金融狗的眼！”
江以宁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忍不住笑了。也许，在这片数据的丛林里，除了冰冷的竞争和压力，也还有苏晓这样炽热的友情，以及像周屿那样，来自同行者微弱的、却真实的暖光。
而那个始终站在高处，目光如影随形的男人……
她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金色的余晖给冰冷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假象。
周三的酒会，他会来吗？
如果来了，又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她都得准备好，走入那片名为“社交”的、同样需要小心翼翼应对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