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西山。
马蹄踏在黑色的煤渣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风从光秃秃的山岭间刮过,卷起漫天黑灰,吹得人睁不开眼。
小六缩着脖子,一张脸被染得黑一道白一道。
“少爷,这地方……连鬼都嫌弃。”
放眼望去,全是废弃的矿坑和堆积如山的矿石,地面寸草不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煤灰混合的怪味。
沈安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
他环顾四周,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地方够大,没人打扰。”
他指着前方一片还算平坦的空地。
“就在这里,把旗子给我竖起来。”
几名家将从马车上搬下一根数米长的旗杆,又取出一面卷着的黑色大旗。
旗帜展开,风灌入其中,猎猎作响。
“神机营”三个龙飞凤凤舞的烫金大字,在这片死气沉沉的黑色世界里,扎眼得有些可笑。
小六看着那面旗,又看看周围的环境,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说出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大卷纸,和一桶浆糊,走到空地旁一块被磨平的巨大岩壁前。
招募告示很快贴了上去。
白纸黑字,在黑色的岩壁上格外显眼。
消息像是长了脚,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西郊。
起初是附近的流民和乞丐,他们被那面突兀的大旗吸引过来。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岩壁前,伸着脖子,辨认着上面的字。
一个识字的干瘦汉子,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神机营招募新兵,不问出身,不看背景。凡流民、乞丐、有案底者,皆可应征。”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什么?不要良家子,专要我们这些没人要的?”
“这是什么道理?官府招兵不都要身家清白吗?”
那汉子没理会众人的议论,继续往下念。
“应征条件,三选其一:一,力大无穷;二,奔走如飞;三,绝对听话。”
“凡入选者,包吃包住,顿顿有肉!”
最后四个字,念得格外响亮。
人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死死盯着告示上的那句话。
“顿顿有肉?真的假的?”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肯定是骗人的!官府的丘八一个月都吃不上几回肉,凭什么我们能顿顿吃?”另一个缺了门牙的流民嗤笑一声。
议论声四起,却没人敢上前。
他们被骗怕了。
没过多久,几匹高头大马驰来,马上的人穿着讲究,一看就是京城的权贵子弟。
他们勒马停在远处,指着那面“神机营”的大旗,笑得前仰后合。
“快看,那就是沈安的‘神机营’?我看叫‘乞丐窝’还差不多!”
“哈哈哈,我听说陛下就给了他这么个破地方,一文钱都没给。他拿什么养兵?靠嘴吗?”
又有几名穿着正规军服的将领骑马赶到,他们看着告示,脸上的神情满是鄙夷。
“胡闹!简直是胡闹!招一群地痞流氓当兵,这是要造反吗?”
“我看这沈安是疯了,镇国公府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沈安就坐在一块黑色的岩石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
他听着远处的嘲讽,看着眼前犹豫不前的流民,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六却急得满头大汗。
“少爷,这都半天了,一个人都没来,咱们……”
沈安吐掉嘴里的草根。
“别急,鱼儿还没到。”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忽然向两边分开,像是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那人身高足有两米,浑身肌肉虬结,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身上只胡乱裹着几片破布,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黑泥和污垢,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
他走到岩壁前,巨大的阴影将告示完全笼罩。
他没有看字,只是瓮声瓮气地指着那句“顿顿有肉”,问向旁边的人。
“这上面,是这么写的?”
旁边的人被他身上的气味熏得连连后退,捂着鼻子点头。
“没错,是这么写的。”
这大个子,正是铁柱。
他因为饭量太大,吃穷了好几个招兵的营头,最后都被人赶了出来。
远处一名军官认出了他,大声嘲笑道。
“这不是那个饭桶铁柱吗?怎么,又被人赶出来了?沈安,你可想好了,这家伙一顿能吃十个人的饭!”
沈安站起身,朝铁柱走了过去。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傻大个,问。
“你想应征?”
铁柱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句“顿顿有肉”。
沈安指了指旁边一个测试力气用的石锁,那石锁足有两百斤。
“打碎它。”
铁柱没说话,走到石锁前。
他深吸一口气,右拳紧握,对着石锁的中心,一拳砸下。
“咔嚓!”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坚硬的青石石锁,从中间裂开,然后像蛛网一样,布满了裂痕。
“哗啦——”
石锁碎成了一地大小不一的石块。
周围的嘲笑声,戛然而生。
所有人都看着那一地碎石,又看看铁柱那只完好无损的拳头,喉咙里发干。
铁柱收回拳头,转过身,看着沈安。
他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真管饱?”
沈安笑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铁柱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
“能吃是福。只要你拳头够硬,把天吃塌了,少爷我也给你顶着。”
他转过头,对小六喊道。
“记下来!铁柱,神机营第一人!”
他又看向铁柱,声音洪亮。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沈安的亲卫队长!”
铁柱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一个被人嫌弃的饭桶,有一天也能当官。
他看着沈安,那双有些呆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俺听你的。”
有了铁柱的开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流民和乞丐,终于动心了。
一个跑得飞快的瘦子,一个能单手举起百斤矿石的壮汉,一个个奇形怪状的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们或许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都满足沈安那三条奇葩标准中的一条。
夕阳西下时,神机营的空地上,已经歪歪扭扭地站了一百多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站没站相,东倒西歪,看上去比叫花子队伍还不如。
那些来看笑话的权贵和将领早已离去,只留下满地的鄙夷。
沈安站上一辆运送矿石的板车。
他看着底下这群眼神或麻木,或畏缩,或带着一丝期盼的“新兵”。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道。
“我知道,你们被人叫做垃圾,被人叫做废物,被人当成狗一样驱赶!”
“你们吃不饱,穿不暖,活得没有尊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矿区回荡。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但是,从今天起!”
沈安伸手指着他们每一个人。
“你们不再是垃圾!你们是神机营的兵!”
“跟着我沈安,我不敢保证你们能升官发财,但我保证,你们能吃饱饭,能挺直腰杆做人!”
“我会把你们,训练成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最可怕的梦魇!让所有曾经看不起你们的人,在你们面前发抖!”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底下那群衣衫褴褛的“乌合之众”,眼中麻木的神色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被点燃的火焰。
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山坡上。
一名穿着寻常短打的汉子,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收回目光,在一本小册子上迅速写下几个字。
“沈安招募流民乞丐为兵,状若儿戏,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写完,他合上册子,身影一闪,消失在山坡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