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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夜 · 薪盗
作者:海龟先生本章字数:8857更新时间:2026-01-08 09:51:03

“堪笑翰林陶学士,年年依样画葫芦。”

——陶谷《题玉堂壁》

第一节:墨池与窃影

暮春的雨,下得黏腻而持久,将城市浸泡成一片洇开的灰色水彩。“白夜”的灯光在雨幕中,像一枚即将被濡湿、却固执燃烧的火柴头。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湿冷的潮气和更深的、仿佛从骨髓里渗出的倦怠。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叫李拓。名字里有开拓之意,人却像一根被过度使用、即将失去弹性的橡皮筋。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程序员常见的灰色连帽衫和牛仔裤,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头发有些乱,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眼神空茫,焦点涣散。

他没有明显的“病气”外显,但当他走近,我“看见”他周身环绕着一层不断滴落的、浓稠的“墨渍”。那墨渍并非黑色,而是一种不断变幻的、污浊的暗色——有时像稀释的血,有时像变质的咖啡,有时又像浑浊的机油。它们从他身上无声地渗出、滴落,在他脚边形成一滩不断扩散、却无人能见的湿痕。

更奇异的是,在这不断滴落的“墨渍”中,还夹杂着一些破碎的、发光的“字句碎片”,像被撕毁的合同或代码段落,闪烁一下,旋即被墨渍吞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过度萃取的咖啡苦味、速食面的油脂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电子元件过热的焦糊气息。

他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缩着肩膀,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他没有点单,只是双手插在兜里,盯着桌面某处虚无的点,眼神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情绪后的、麻木的迷茫。

“喝点什么?热可可?”我主动问。

他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干涩,像很久没说话:“不用……谢谢。我就坐会儿。”他甚至没有抬眼。

我没有勉强,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水滴沿着杯壁滑落,与空气中那无形的“墨渍”滴落声,仿佛形成了某种压抑的和声。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握住杯子。指尖冰凉。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玻璃杯壁的瞬间,我感知到那“墨渍”的来源——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失望。那是一种更深层的、认知体系崩塌后的虚无与污染感。

碎片涌入:

•连续七十二小时攻坚后,将最终代码和报告发进工作群,群里一片死寂。半小时后,领导在大会上展示“我们团队”的成果,重点表扬了另一个“关键时刻提出核心思路”的同事。李拓的名字,出现在感谢列表的末尾,和实习生并列。

•熬了几个通宵做的市场分析模型,被平时称兄道弟的同事“借去参考”。一周后,该同事凭借一个“创新性数据透视方法”获得晋升,方法核心与李拓的模型如出一辙。面对李拓的质疑,同事一脸无辜:“兄弟,思路撞车很正常嘛,你的模型我也没完全看懂啊。”

•上级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李啊,你是咱部门的‘老黄牛’,活儿交给你我最放心!这次奖金名额紧,你先发扬风格,下次,下次一定优先考虑你!”那“下次”,从未到来。

……

无数类似的、细微的、却持续不断的“窃取”。窃取他的劳动,窃取他的创意,窃取他应得的认可与回报。每一次,都包裹着“团队精神”、“兄弟情谊”、“领导器重”的糖衣。他吞下糖衣,却消化不了里面名为“背叛”与“利用”的苦涩内核。

起初是愤怒,然后是不甘,接着是困惑,最后……变成了这不断滴落的、污浊的“墨渍”。他开始怀疑自己笃信的“努力必有回报”、“真诚待人,人亦诚待之”是否只是一个巨大的、集体编织的谎言?他眼中的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油污,所有曾经鲜亮的颜色(理想、热情、信任)都被污染、调和成了这种令人作呕的暗色调。

“为什么?”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却又像是在问我,“为什么‘老实干活’成了最傻的选择?为什么‘会抢’比‘会做’更重要?难道……这才是对的?是我错了?”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是纯粹的、婴儿般的迷茫和痛苦。那不断滴落的墨渍,因为他情绪的波动而加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那杯他还没喝的水:“水是干净的。但你看着它,是不是也觉得,它可能已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污染了?”

李拓怔住,低头看向杯中透明的水。在他的“视野”里,那清水仿佛真的开始泛起污浊的涟漪。他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

“你的‘墨’,不在水里,”我平静地说,“在你的眼睛里。你看世界的透镜,沾满了别人泼来的脏东西。而你自己,正在变成下一个泼墨的人——对世界,也对自己。”

他浑身一震,周围的墨渍剧烈翻腾起来。

我知道,他濒临一个临界点:要么被这墨渍彻底同化,变成自己曾经憎恶的那种人;要么,就得找到方法,洗净这片蒙眼的污浊,哪怕看清后的世界会更加残酷,但至少……那是真实的。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像逃一样冲出了“白夜”,连那杯水都没有碰。

门在他身后被他用力摔上,风铃发出一声抗议般的乱响。

雨还在下。他留在座位上的那滩无形的“墨渍”,正在缓慢地渗入木质地板,留下一片只有我能感知的、冰冷粘腻的污迹。

我知道他会回来。当迷茫变成一种比痛苦更难以忍受的窒息,当对“真实”的渴望压倒对“污浊”的恐惧时,这个快要被“墨”淹死的人,会本能地寻找任何可能提供“清水”的地方,哪怕只是一滴。

窗外,雨势未减。城市的霓虹在雨水中扭曲变形,像一幅幅拙劣的仿作。

今夜,或许有人要学着,在一片伪造的油彩世界中,辨认出自己最初的那一笔纯白。

第二节:赝品迷宫

李拓的回归,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冰冷。隔了两天,雨停了,夜风清冷。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但眼神变了。之前的迷茫麻木,被一种刻意模仿来的、锋利的 cynicism(犬儒式的冷嘲)所取代。他周围的“墨渍”不再只是滴落,而是像有生命般围绕他缓缓旋转,颜色变得更加晦暗、复杂,其中闪烁的“字句碎片”也变成了更多嘲讽的标语和扭曲的代码符号。

“老板,来杯最苦的,不加糖,不加奶。”他坐在老位置,语气刻意轻松,却绷着一根紧张的弦,“生活已经够假了,喝点真的苦味,提神。”

我给他做了一杯双份浓度的浓缩咖啡,油脂丰厚,苦味凛冽。推过去时,他看也没看,端起来像喝酒一样灌了一大口。极致的苦让他整张脸皱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咽下,甚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够劲儿!比领导画的饼实在。”

他在模仿他曾经鄙视的那些“职场油子”的言行,试图用这种表面的“通透”和“不在乎”,来武装自己,对抗内心的崩塌。但那拙劣的模仿,反而让他显得更加脆弱和痛苦。他周身的墨渍旋转加速,像一道将他隔绝起来的、污浊的龙卷风。

“你知道吗?”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我昨天试着‘学习’了一下。开会时,抢在别人前面说了个半生不熟的点子,管它有没有用,先占个坑。看见新来的实习生搞出点有意思的东西,我立马凑过去,‘借鉴’了一下思路,包装成自己的‘灵光一闪’……”他说着,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真他妈恶心。”

最后四个字,他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充满了对自己的憎恶。那污浊的龙卷风骤然停滞,墨液沉重地落下,几乎要将他溺毙。

“你看,”我说,“你连造假,都造得这么……充满负罪感。你成不了他们。”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强撑的气球。他脸上那层cynicism的面具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惨白的、不知所措的真容。他猛地趴在桌上,肩膀耸动,却没有眼泪——他的眼泪,仿佛早已化为了那不断滴落的墨渍。

“那我该怎么办?!”他压抑地低吼,像困兽的呜咽,“继续当傻子,被他们吸干血?还是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盗贼?”

我没有回答,而是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特别的器具:一个小型的手摇石磨,一小碟未经烘焙的、青绿色的生咖啡豆,还有一杯清澈的冰水。

生豆散发着青草和未成熟水果的气息,与咖啡馆里惯有的烘焙香气格格不入。

我将几粒生豆放入石磨,递给他。“磨它。”我说,“不用想磨多细,就只是感受,把这些坚硬的、原始的豆子,磨碎。”

李拓茫然地接过石磨,下意识地摇动手柄。生豆极其坚硬,摩擦发出粗糙刺耳的“嘎吱”声,需要他用上不小的力气。粗糙的豆粒被碾碎、挤压,变成颗粒不均的粉末,散发出更浓郁的、带着青涩和微腥的原始气息。

这原始的、需要耗费力气的过程,与他日常面对的、光滑虚伪的键盘和屏幕世界,形成了尖锐对比。

就在他机械地磨着豆子,额角渗出细汗时,我拿起那杯冰水,将几滴轻轻弹入他正在研磨的豆粉中。同时,清晰而缓慢地念出那句诗:

“堪笑翰林陶学士,年年依样画葫芦。”

“依样画葫芦”五字,如同咒文,瞬间激活了他潜意识里所有关于“模仿”、“抄袭”、“徒具其形”的痛苦记忆!

“哐当!”他手中的石磨脱手,砸在吧台上。

研磨出的那些粗糙的、带着湿气的生豆粉,猛地蒸腾起一片灰绿色的、呛人的烟雾!烟雾迅速膨胀,将他吞没,而那烟雾之中,无数他经历过或想象过的“职场窃案”画面——被抢走的报告、被冒用的代码、被篡改的功劳簿、一张张虚伪的笑脸——如同走马灯般疯狂闪现、叠加!

这不是进入他人的梦境,这是他自身扭曲认知与痛苦记忆的具象化爆发!他被自己心中的“赝品博物馆”和“窃贼回廊”所吞噬——

薪盗之窟。

第三节:真伪回廊

我“踏”入一片光怪陆离、令人眩晕的回廊空间。

这里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全是由不断流动、拼接、覆盖的PPT页面、Excel表格、代码窗口、聊天记录截图构成。所有内容都在闪烁、复制、粘贴、篡改。字句扭曲,数据跳舞,图表变形。空气中充斥着无数重叠的、虚伪的欢声笑语、慷慨陈词、以及窃窃私语的背叛。

回廊两侧,是无数个“李拓”。

但他们都不是真正的李拓。他们是“赝品”。

有的“李拓”穿着笔挺西装,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正将一份标着别人名字的文件,熟练地替换上自己的署名;

有的“李拓”在会议室里口若悬河,讲述着从别人那里“借鉴”来的创意,眼神闪烁却语气笃定;

有的“李拓”正拍着另一个更年轻的“李拓”的肩膀,说着“兄弟好好干,将来我的位置就是你的”之类的话,转身却在系统里给对方的考核打了低分;

还有的“李拓”已经彻底异化,变成由不断滚动的KPI数字和奖金符号组成的怪物,在回廊里横冲直撞,吞噬其他“李拓”身上残存的、微弱的“原创光点”……

而在回廊的尽头,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功劳分配黑洞”正在运作。无数闪烁着智慧与心血光芒的“成果光球”(有的是完整的方案,有的是巧妙的代码段,有的是精准的数据分析),从回廊各处被无形的力量攫取,投入黑洞。经过一阵扭曲的搅拌后,从黑洞另一侧吐出的,是镶嵌着他人名字、闪烁着虚假镀金的“功劳勋章”,精准地飞向那些“赝品李拓”的胸口。

真正的李拓,就蜷缩在回廊的一个阴暗角落里。他看起来比现实中更瘦小,更苍白,身上不断渗出那污浊的“墨渍”,墨渍滴落在地上,又被回廊地面吸收,转化成制造更多“赝品”和虚伪场景的养料。他眼神空洞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的劳动、创意、热情,被如此系统化、流程化地“盗取”和“异化”,脸上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这就是你相信的‘职场信条’?”我走到他身边,声音在嘈杂的回廊中却清晰可闻。

他木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信……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信。这里……好像才是‘正常’的。”

“正常?”我指向一个正在将别人代码复制粘贴、却因为不理解核心逻辑而搞得bug频出、焦头烂额的“赝品李拓”,“这种靠着窃取与模仿、永远活在他人阴影与自身漏洞中的焦虑,叫正常?”我又指向那个数字怪物,“这种被异化成纯粹绩效符号、失去所有人性与温度的存在,叫正常?”

李拓顺着我的手指看去,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看到那些“赝品”即便得到了勋章,眼中也没有真正的快乐,只有更深的空虚和随时会被揭穿的恐惧;他看到那数字怪物在吞噬了太多光点后,自身结构也开始不稳定,发出过载的悲鸣。

“可是……不这样,就会被淘汰,被吸干……”他喃喃道,这是深植他内心的恐惧。

“所以,你的选择是,在被吸干之前,先把自己变成吸管?”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或者,变成一滩无用的、污染环境的‘墨’?”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壁垒上。他猛地抱住头,周围的墨渍喷涌而出:“那我还能怎么办?!我的路在哪里?!”

“路,”我斩钉截铁地说,“不在模仿这些赝品,也不在自怨自艾变成墨渍。在于——”我抬手指向回廊中,那些虽然被攫取、却依然在“功劳黑洞”的吸力中顽强闪烁、不肯彻底熄灭的“原创光点”。

“在于你自己发出来的光。哪怕它很小,哪怕它会被偷、会被抢、会被无视。但只要你还在创造,光就还在。赝品可以模仿形式,但偷不走创造那一刻你大脑里真实的火花,偷不走你解决问题时独有的思路轨迹,更偷不走……你作为一个‘创造者’而非‘窃取者’的自我认同。”

我伸出双手,不再试图去净化那污浊的墨渍(那是他长期积累的负面认知,需要时间),而是将掌心那点属于“貘”的、温和的引导之力,化作一阵极其微弱的、却稳定存在的“清风”,吹向回廊中那些残存的、属于李拓的“原创光点”。

风很弱,无法对抗“功劳黑洞”的强力吸扯。

但风的作用,不是对抗,是指引和确认。

清风拂过,那些四散飘零、即将湮灭的“光点”,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坐标,变得清晰了一些。它们不再只是被动地被吸走,而是开始微微震颤,发出只有李拓自己能“听”到的、独特的频率——那是他熬夜攻克难关时的专注心跳,是他想出巧妙解法时的灵光一现,是他完成一项有价值工作后(哪怕未被承认)那短暂的充实感……

李拓猛地抬起头,他“听”见了!那些几乎被遗忘的、属于他自己的“创造的回响”!

他循着那微弱的清风和回响,看向回廊的墙壁——那些流动的、虚伪的页面与表格之下,似乎隐约透出一些更原始、更潦草、却无比真实的痕迹:是他在笔记本上随手画下的架构草图,是调试程序时写在便签上的灵感碎片,是和真正志同道合的伙伴深夜讨论时碰撞出的、未被录入任何正式文档的精彩论点……

这些痕迹,从未被“功劳黑洞”识别和攫取,因为它们不符合“可汇报成果”的格式。但它们,才是他李拓真正存在过、创造过的证明。

污浊的墨渍,第一次,停止了无意义的滴落。

李拓缓缓站起身,看向那庞大的、仍在运作的“功劳黑洞”和无数“赝品”,眼神不再是无力的绝望,而是升起了一种混合着悲哀、愤怒、以及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明悟。

“那是他们的系统,”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有了力度,“不是我的世界。”

他不再试图去修复或对抗这个荒谬的回廊。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一切虚假与窃取,开始沿着那缕清风指引的方向,朝着回廊深处那些真实痕迹隐约透出的微光,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走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渗出的墨渍就淡去一分,那层cynicism的冰冷外壳也片片剥落。虽然前路依旧模糊,虽然伤痕仍在,但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对自己“创造者”身份的确认,以及对“真实”的渴望——开始在他眼底重新凝聚。

薪盗之窟的景象,在他走向微光的背影中,如同海市蜃楼般缓缓淡去、消散。

第四节:青焰冷萃

李拓在“白夜”的椅子里醒来。

他坐直身体,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还在适应两个世界的切换。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没有墨渍,干干净净。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改变了。他眼中那片麻木的灰雾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重新沉淀下来的、带着痛感的清醒。他不再刻意模仿那种玩世不恭,也不再被迷茫的绝望淹没。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消化着梦境回廊中看到的一切,咀嚼着那份关于“真实”与“创造”的、苦涩的认知。

过了很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吐出了长久以来积压在肺里的、来自那个虚伪回廊的污浊空气。

“我好像……”他开口,声音依旧干涩,但平稳了许多,“把一副别人硬塞给我的、度数不对的眼镜,摘下来了。世界……很清晰,也很刺眼。”

“清晰,总比活在毛玻璃后面好。”我说,“至少,你知道该恨谁,该珍惜什么,该往哪里走。”

他点点头,没有笑,但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现在,需要一杯能呼应他此刻状态的“特调”。他经历了认知的“破碎”(生豆研磨)与“淬炼”(梦境回廊),需要一种能代表“原始真实”经过“冷冽提纯”后的饮品。

我选择了冷萃咖啡,但方式极为特别。

•咖啡豆:选用了一支日晒处理的西达摩咖啡豆。它以其爆炸性的莓果、柑橘风味和鲜明的发酵酒香著称,口感复杂、狂野、不加掩饰——象征未被世俗规则驯服的原始创造力与热情。

•“青焰”处理:我不使用烘焙好的豆子。而是取用那些李拓亲手研磨过的、粗糙的生豆粉。将生豆粉放入冷萃壶中,注入冰镇过的、富含矿物质的苏打水(苏打水的气泡和微刺感能更好地提取生豆中的风味物质,并带来一种“激活”的意象)。

•漫长萃取:密封后,放入冰箱。需要至少24小时的漫长低温浸泡。这个过程,模拟了真理与真我需要时间沉淀、在孤寂寒冷中慢慢析出的过程。

•最终呈现:萃取完成后,咖啡液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朦胧的橄榄绿色(来自生豆的叶绿素等物质),而非通常冷萃的深褐色。用极细的滤网过滤掉所有渣滓,得到一杯极度清澈、却颜色奇异的液体。它闻起来有清新的青草、未熟莓果、淡淡茉莉花和一丝凛冽的苏打水气息,完全打破了人们对咖啡香气的固有期待。

我将这杯名为“青焰冷萃”的饮品,注入一个晶莹剔透的威士忌闻香杯中,推到李拓面前。

液体澄澈,泛着幽微的、生机勃勃的橄榄绿光泽,像森林最深处的泉水,又像未被玷污的初心。

“喝喝看,”我说,“它可能不像你喝过的任何咖啡。它是‘生’的,是‘真’的,味道……很直接。”

李拓好奇地端起杯子,先观察那奇异的颜色,然后凑近闻了闻。那清新又略带刺激的复杂气息,让他精神一振。他小心地抿了一口。

冰凉凛冽的液体滑入口腔。

首先袭来的,是苏打水般的微刺感与极度清澈的触感,仿佛一道冰泉洗过味蕾。

紧接着,鲜明而高亢的青色莓果酸质(类似未熟的草莓、树莓)迸发出来,带着生涩却充满生命力的冲击力。

随后,一丝隐约的茉莉花清香和类似清酒的微醺发酵感在口中徐徐展开,增加了风味的层次与深度。

最后,所有味道归于一种悠长的、带着矿物感的清冽回甘,仿佛痛楚沉淀后的明朗。

这杯咖啡不醇厚,不温暖,不提供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抚慰”。它提供的是一种极致的清醒与净化。它味道“生猛”,甚至有些“冒犯”,毫不迎合,却无比真实。就像撕下所有伪装后,生活本身那粗糙、酸涩、却又蕴含着无限可能的质地。

李拓闭上眼睛,仔细品味着这前所未有的口感。他的眉头起初因那强烈的青涩酸质而微蹙,但渐渐地,舒展开来。当他咽下最后一口,睁开眼时,眼中那层因长期面对屏幕和虚伪而产生的浑浊感,似乎被这杯“青焰”洗涤掉了一些,显得黑白分明。

“很……提神。”他评价道,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被打了一耳光,但是……有必要的那种。”

我笑了笑。这个比喻很李拓,很真实。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将杯中的“青焰”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他拿出手机,没有打开任何社交或工作软件,而是调出了备忘录。他飞快地敲打了几行字,然后锁屏,将手机收回口袋。

“我写了个清单,”他对我,也像对自己说,“第一,更新简历,重点不是‘参与’过什么项目,而是我‘独立解决’了哪些关键问题,‘创造’了什么有独特价值的东西。第二,明天上班,拒绝那个明显是坑、只想塞给我的‘紧急任务’。第三……”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第三,约那个总偷我想法的‘兄弟’,下班喝一杯。有些话,该当面说清楚了,不是为了要回什么,是为了划清界限。”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晰。那不断滴落的“墨渍”早已无踪,此刻的他,虽然依旧带着伤痕和疲惫,却像一块被暴雨冲刷后露出本色的岩石,粗糙,但坚实。

他站起身,对我点了点头:“谢谢你的……‘耳光’。”

然后,他转身,推门走进了夜色。他的背影依然不算挺拔,但脚步踏实,不再有那种想要逃离或隐藏的仓惶。

风铃在他身后响起,声音干脆利落,像一声清越的钟鸣,划破了潮湿沉闷的夜。

第五节:烬痕

后来,我没有再在深夜的“白夜”见过李拓。

但通过一些极其隐晦的渠道(也许是某个曾被他帮助过的、心存感激的实习生偶尔的提及),我听说他后来跳槽去了一家规模不大、但以技术氛围纯粹著称的创业公司。听说他在那里如鱼得水,成了某个关键模块的顶梁柱,带的团队不大,但产出扎实,风气很正。

他或许依然会遇到不公,遇到虚伪,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至少,他找到了一个更看重“真货”的环境,也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的“火光”,并照亮真正值得照亮的人。

夜晚的“白夜”,我摊开手掌。

掌心,七道旧痕之上,第八道印记悄然浮现:一小撮灰白色的、质地介于尘埃与结晶之间的“余烬”。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触感干燥而轻飘,带着一种火焰燃烧殆尽后特有的、干净的微温,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生豆被灼烤前的青涩气息。

这是李拓那被污染的职业信仰燃烧、净化后留下的“真实之烬”。背叛的灼伤与认知的污浊,已在淬炼中化为这捧轻而暖的余灰。

我收拢手掌,这捧“烬痕”便安然栖身,与其他印记共同构成了更加丰富的纹理。

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我写下:

第八夜·薪盗。访客:李拓。症:职业信仰污染性崩塌(劳动被窃,信任遭背叛,价值观淆乱)。梦境:薪盗之窟(赝品回廊与功劳黑洞),见系统之伪,寻原创微光。解方:青焰冷萃(西达摩生豆粉/苏打水长时间冷萃,真实配方,取“生淬真味,冷冽涤浊”之意)。结果:墨止,镜明,盗途醒,真我归。余韵:掌心留痕一撮,色灰白,质轻暖如烬,带青气,已澄。

笔尖离纸,万籁俱寂。

八夜,八痕。

人心之困,如八面来风。有吹自情天恨海,有刮自理性荒原,有旋于金玉牢笼,有凝于墨池污潭……“白夜”并非净土,只是一间开在风口的咖啡馆。来的都是被风吹得心神不宁的过客,我能给的,不过是一杯对症的、或暖或冷的液体,助他们稳住心神,看清风向,然后,自己决定是逆风前行,还是顺风调整帆索。

咖啡机低鸣,磨豆声沙沙。

空气里,“青焰冷萃”那极其独特的、带着生涩与凛冽的余韵似有还无,与往常的温暖醇香形成奇异对话,提醒着世界味道的复杂多元。

城市睡了,无数的写字楼里,或许还有和李拓曾经一样的人,对着发亮的屏幕,吞咽着疲惫与不甘。而另一些地方,真正的创造与善意,也正在静默中发生。

“白夜”的灯光,依旧亮着,不承诺港湾,只提供一次短暂的、自我审视的泊岸。

下一首诗,会指向何处?

下一道心痕,又将为何种颜色?

我洗净手,擦干,将一切归位。

风铃静悬,在夜的呼吸里,似在聆听远方的风语。

等待,是这里的常态。

而推门声,终会在某个需要它的时刻,如期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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