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手腕上多了一行数字。
不是纹身,也不是烙印,而是像从皮肤内部透出的、幽蓝色的荧光数字,在昏暗的房间里清晰可见:
“167:59:58”
数字在跳动。
167:59:57
167:59:56
我猛地坐起身,剧烈的头痛让我眼前发黑。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廉价公寓房间,墙壁剥落,窗户漏风,空气里有霉味和泡面的酸馊气。
我是谁?
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失忆的那种空白,而是像一张被彻底擦除的硬盘,连“我是谁”这个概念本身都模糊不清。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陆离。二十四岁,无业,住在旧城区的廉租房里。
其他的一切——家人、朋友、过去、工作——全是一片浓雾。
我低头看手腕,那串倒计时还在跳动。167小时,大约七天。它在倒数什么?我的死期?还是别的什么?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老式手机,屏幕裂得像蜘蛛网。我拿起来,需要指纹解锁——拇指按上去的瞬间,屏幕亮了。
桌面上只有一个应用:“记忆银行”。
图标是一个半开的大脑,里面流动着数据流。我点开,加载界面闪过一行字:
“记忆是货币,时间是债务。”
进入后,是一个简洁的界面。顶部显示着我的账户信息:
用户:陆离
记忆余额:3.2TB(已使用98%)
时间债务:167小时59分
抵押物:全部记忆(除基础人格模块)
下面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三小时前,正是我倒计时开始的时候。
我颤抖着点开。
发件人:未知
主题:七日清偿通知
内容:
陆离先生,您于2097年5月17日向记忆银行申请“时间借贷”,以全部记忆(除基础人格模块)为抵押,换取168小时生存时间。
借款将于七日后到期。届时若无法偿还本息(记忆额度需恢复至5TB),系统将自动执行抵押物清算——即,抹除您的全部记忆,包括基础人格模块。
您将成为一个“空壳”,在法律上被认定为死亡。
建议您尽快补充记忆额度。获取方式:1.自然记忆积累(较慢)2.购买他人记忆(需信用点)3.接受记忆悬赏任务(高风险)
祝您还款顺利。
——记忆银行·自动客服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记忆银行。
我知道这个机构——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应该知道。2095年,记忆数字化技术突破,人类可以将记忆像文件一样存储、传输、甚至交易。随之诞生的,就是“记忆银行”:你可以抵押自己的记忆换取金钱、资源,或者……时间。
但抵押全部记忆?
我疯了吗?
不,等等。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颤抖,但很稳。虎口有薄茧,像是长期握枪或者某种工具留下的。肌肉线条明显,这不是一个无业游民该有的身体。
我在房间里翻找。
衣柜里只有几件廉价的T恤和牛仔裤。抽屉里空空如也。床底下有一个旧背包,拉链卡住了,我用力扯开——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把枪。
不是真枪,是记忆银行的“记忆采集器”,俗称“采枪”。黑色哑光外壳,握柄处有一个注射接口,枪口是环形的数据吸盘。这是专门用来“采集”他人记忆的违禁品——黑市上才能搞到。
一个笔记本。
牛皮封面,边缘磨损。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第二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记录。字迹很乱,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5月10日:盯上目标‘医生’。他手里有‘七日丧钟’的线索。必须拿到。”
“5月12日:确认医生住在西城区‘蜂巢’公寓1709室。安保等级C,可突破。”
“5月15日:计划今晚动手。备份记忆至云端存储(密码:0713)。如果我没回来……说明我已经不是我了。”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在咖啡厅的窗边,阳光洒在她长发上,她正低头看着什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林晚。
还有一行小字:“找到她。她是钥匙。”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心脏突然一阵绞痛。
不是生理上的痛,而是某种深层的、记忆层面的痉挛——我忘了她,但这个身体还记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照片边缘,像做过无数次那样。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冲到窗边,掀开脏兮兮的窗帘一角。楼下街道上,三辆漆着“记忆监管局”标志的黑色悬浮车正在降落。车门打开,跳下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监管队员,头盔上的摄像头闪着红光。
他们朝这栋楼来了。
我的公寓在四楼,没有电梯,只有一条狭窄的楼梯。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
我快速收拾东西:采枪塞进后腰,笔记本和照片贴身放好,手机装进口袋。然后我环顾房间——如果我是过去的我,一定会给自己留条后路。
目光落在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上。
我搬来椅子,踩上去,用力推开通风口的格栅。里面漆黑一片,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我爬进去,再把格栅拉回原位。
刚藏好,房门就被踹开了。
“搜查!所有人待在原地!”
沉重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回荡。我屏住呼吸,透过格栅的缝隙往下看。至少六个监管队员,穿着黑色战术服,手里的脉冲步枪指着各个角落。
“报告,目标不在。”
一个戴队长臂章的男人走到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他蹲下身,捡起我掉在地上的手机,看了看屏幕。
“记忆银行的催款通知……哼,又一个赌命的蠢货。”他把手机扔给手下,“查他的账户流水,最近接触过什么人。”
“队长,要不要发通缉令?”
“不急。”队长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抵押了全部记忆,现在就是个白痴。跑不远。先封锁这片区域,搜查所有监控——”
话音未落,他的通讯器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变了。
“什么?‘医生’死了?什么时候?……今早发现的?死因?……记忆过载?脑死亡?”他的声音越来越冷,“现场有采枪的痕迹?”
他猛地抬头,看向通风口的方向。
我心脏骤停。
“这栋楼的通风系统通向哪里?”他厉声问。
“报告,整片旧城区的地下管道都是联通的,可以通往三个地铁站和十二个街区的建筑——”
“立刻封锁所有出口!”队长吼道,“目标可能还没走远!他杀了‘医生’,抢走了什么东西……必须抓活的!”
队员们冲出门去。
队长最后一个离开,关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目光在通风口停留了一秒。
门关上了。
我躺在通风管道里,浑身冷汗。
我杀了人?
那个“医生”?
可我不记得了。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怎么会记得杀人?
手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167:23:41。
六天二十三小时。
我必须找到答案。
找到那个叫林晚的女人。
找到“七日丧钟”的线索。
然后……活下来。
我沿着通风管道往前爬。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尖锐的金属边缘划破了衣服和皮肤。黑暗,闷热,灰尘呛得我想咳嗽,但只能死死忍住。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点微光。
是一个出口,通向另一栋建筑的楼顶。
我推开格栅,爬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废弃工厂的屋顶上。天色已经蒙蒙亮,远处是新城区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在晨曦中反射着冷光。而近处,是旧城区连绵的低矮建筑,像一片蔓延的疮疤。
这里是“遗忘区”——穷人的坟墓,罪犯的巢穴,记忆黑市的温床。
我从屋顶爬下,落地时差点摔倒——腿软得厉害,不知是恐惧还是这具身体本就虚弱。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记忆银行的通知,而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离,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说明‘七日丧钟’已经启动。医生死了,东西在你手里。不要回家,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去‘老地方’,那里有你需要的答案。密码是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日子。——一个你或许不该信任的朋友”
老地方?
第一次见到她的日子?
我看着那张照片,背面写着“林晚”。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头痛再次袭来。
这一次,伴随着一些破碎的画面——
雨夜,小巷,她浑身是血地靠在墙上,朝我伸出手。
咖啡厅的午后,她笑着把糖罐推过来,说“你喝咖啡从来不加糖”。
某个实验室的走廊,她回头对我说“陆离,快走,别管我——”
画面戛然而止。
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息。这些记忆……是真的吗?还是大脑为了填补空白而制造的幻觉?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一封邮件,附件很大。我点开,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我?)走进一间公寓。几分钟后,男人仓皇跑出,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盒子。又过了一会,救护车来了,抬出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记忆监管局已经把你列为‘医生’谋杀案的头号嫌疑人。赏金:50万信用点。祝你好运。——想看戏的人”
附件里还有一个文件:我的通缉令。
照片是我——或者说,是“现在的我”。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嘴角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大概是刚才在通风管道划的)。下面写着:
姓名:陆离
罪名:一级谋杀、非法记忆交易、持有违禁武器
危险等级:A
备注:目标记忆缺失,极度危险,可能无差别攻击。建议发现后立即击毙。
击毙。
我关掉手机,靠在冰冷的墙上。
手腕上的倒计时:167:01:33。
六天二十三小时。
我要在七天内,从一个失忆的杀人犯,变成能还清记忆债务、洗清罪名、还要找到某个神秘线索的……正常人?
不,不可能。
但笔记本上的那句话在脑海里回响: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也许,连“陆离”这个身份,都是假的。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是“我”。
风吹过废墟,卷起满地垃圾。
远处传来更多的警笛声。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把采枪握得更紧了些。
不管我是谁。
不管我做了什么。
现在,我只想活着。
活过这七天。
然后……找到她。
找到答案。
我朝着旧城区的深处走去。
消失在黎明前的最后一片黑暗里。
手腕上的数字,安静地跳动:
166:59: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