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秀云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只褪了色的藤条箱装着她所有的衣物,一个网兜装着洗漱用品,还有个布包袱包着被褥和几本书。
这就是她七年知青生活的全部家当,她真可怜呀。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外面是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雪停了,太阳还没出来,天色是那种清冷的灰蓝。
她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直冲肺腑,让她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秀云,你这是走去哪儿啊?”隔壁院子传来声音,是村里的马大娘端着盆出来倒水。
“王书记心地好,给我找了个地方住,村西头赵叔家。”林秀云扯出个笑容。
马大娘放下盆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拿着路上吃。你说你这孩子,非要搬那么远干啥?要不来我家挤挤,跟我家二丫睡一屋?”
林秀云摇摇头:“谢谢大娘,不麻烦了。赵叔家的房子收拾收拾能住。”
她怎么能和二丫住,小孩子晚上最闹腾了。而且住久了主人家总会看你不顺眼。
“唉,也是难为你了。”马大娘叹口气,“要我说,你就该赶紧找个对象嫁了。村里好小伙子有的是,嫁了人,好歹有个依靠。”
这话林秀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从她过了十八岁,村里热心肠的大娘婶子们就没少给她介绍对象。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不想随便嫁人。倒不是眼光高,是她本来还想着要回城的,可不能折在这儿了。
又说了几句,林秀云背上行李往村西走。
藤条箱不重,被褥包袱却有些分量,走了一段路就气喘吁吁。
她停下来歇口气,回头望了一眼知青点那排土坯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正出神,身后传来车轱辘压雪的声音。她回头一看,愣住了。
陈砺锋赶着辆驴车过来了。驴车很旧,车厢里铺着些干草,他坐在前面,手里握着鞭子,却没真的抽打那头瘦驴。
“上车”,他在她身边停下,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林秀云迟疑了一下:“不用了陈大哥,我自己能……”
“路滑,你东西多。”
陈砺锋打断她的话,直接从车上跳下来,不由分说地提起她的藤条箱和包袱放进车里,“上来。”
语气不容拒绝。
林秀云只好爬上驴车,在干草堆上坐下。陈砺锋也坐上来,轻轻抖了抖缰绳,驴车又吱吱呀呀地往前走。
两人都没说话。林秀云偷偷打量他。
今天他穿了件半旧的军大衣,没戴帽子,头发理得很短,侧脸线条硬朗。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关节处有厚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看着很有劲儿。
“陈大哥今天不忙吗?”她终于鼓起勇气问。
“嗯,不忙”,陈砺锋目视前方。
又沉默了,他是真不爱说话。只有驴蹄踩雪的声音和车轮的吱呀声。
快到村西坡下时,陈砺锋突然开口:“赵叔家房子漏得厉害。”
林秀云心里一沉:“我知道,我会想办法补。”
“房顶的椽子朽了几根,不换的话补了也白补。”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拉了点旧木料和瓦,一会儿给你换上。”
林秀云惊得差点从车上站起来:“这、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了,我……”
“不麻烦。”陈砺锋看了她一眼,“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
这话说得轻巧,可林秀云知道,这年头木料和瓦都是稀罕物,就算旧的也不容易弄到。
她心里感激着陈砺峰,想着以后一定要对他好。
到了老赵家院子门口,林秀云跳下车。
两间屋子孤零零地立在坡上,墙面都还是好的,就是屋顶破败得厉害,门有些歪,窗户的玻璃也都破了。
陈砺锋把她的行李提下来,又从车里搬出几根木料和一摞旧瓦片。
那些瓦片虽然旧,但看着还算完整。
“你先进去看看,我修屋顶。”他说着就开始脱军大衣。
“我帮你!”林秀云赶紧说。
陈砺锋看她一眼:“你会?”
“不会可以学”,她坚持。
他不再说什么,从车里拿出工具,把锯子,一个锤子,还有几根铁钉。
林秀云这才注意到,车里还放着梯子和其他工具。
两人进了院子。
正屋的门锁着,钥匙在王建国那里,说好过两天会送过来,侧屋的门倒没锁,一推就开,扬起一阵灰尘。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炕,一个歪腿的桌子,还有墙角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墙上挂着蜘蛛网。
最糟糕的是屋顶,比外面看着还糟糕,有好几处漏光的地方,其中一处正下方的地面甚至有一小滩积水,是昨晚雪融化后漏进来的。
“这……”林秀云看着那滩水,心里不由得庆幸,还好陈砺锋来了。
“能修。”陈砺锋简短地说,已经开始检查那些漏光的部位。
他动作很快,搬梯子、上房顶、检查椽子,一气呵成。
林秀云仰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身上,像镶了一圈金边,真真是她的活菩萨。
“递根椽子上来。”他在上面喊。
林秀云赶紧去搬木料。
那椽子比她想象中沉,她咬牙抱起来,吃力地举高。
陈砺锋俯身接过去,手臂肌肉绷紧,轻松提了上去。
就这样,一个在房顶修修补补,一个在下面递东西、清理屋里杂物,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林秀云累得腰酸背痛,手上还磨出了两个水泡。
但她没喊累,人家修屋顶的还没抱怨呢,不能惹人嫌。
休息了一会儿,她朝房顶上喊:“下来吃饭吧!”
陈砺锋从房顶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林秀云已经拿出从知青点带来的干粮,几个玉米面饼子,还有马大娘给的煮鸡蛋。
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一个饼子和一个鸡蛋:“陈大哥,将就吃点。”
陈砺锋接过来,蹲在屋檐下就吃。林秀云也蹲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咬着饼子。
“很聪明”,他忽然说。
“啊?”
“报纸”,陈砺锋指了指窗户。
上午林秀云趁他修屋顶的时候,用带来的旧报纸把破了的窗户纸都补上了,虽然不整齐,但至少不透风了。
这人睁着眼睛说瞎话呢,林秀云有些脸热:“瞎补的。”
“挺好”,他说完这两个字,继续埋头吃饼子。
吃完饭,陈砺锋继续干活。
他换掉了三根朽坏的椽子,又把瓦片重新铺了一遍,破损严重的地方用新瓦补上。等太阳开始西斜时,屋顶终于修好了。
“试试漏不漏。”他说着,让林秀云从井里打水,他上房顶往新修的地方浇水。
水顺着瓦片流下来,没有漏进屋里。林秀云仰头看着,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房顶下来,陈砺锋又开始修门。
那扇歪斜的木门被他卸下来,重新调整了门轴,又钉了几个楔子,再装回去时,开关就顺当多了。
“门闩坏了,我明天带个新的来。”他检查着门闩说。
“陈大哥,真的太谢谢你了。”林秀云追在他身后,真诚地说,“这些木料瓦片多少钱?我给你。”
陈砺锋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林秀云看不懂里面的情绪。
“不用钱,旧料。”他说,“你要是过意不去,帮我做双鞋吧。”
林秀云一愣:“做鞋?”虽然现在没以前抓得那么紧,但给男人做鞋总归是太私密了些,他不会是见色起意了吧。
“嗯,27号。”他指了指自己的脚,“鞋面破了。”
林秀云低头看去,果然,他脚上那双解放鞋的鞋面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袜子。
饶是她脸皮再厚,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人穿着破鞋帮自己修了一整天房子。
“好,我给你做。”她用力点头,“但我得量一下尺寸。”
陈砺锋就真的坐下来脱鞋。
林秀云找来一张纸和铅笔,让他把脚放上去,仔细地沿着边缘画出轮廓,又在几个关键位置量了尺寸记下来。
她的手碰到他的脚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林秀云的脸一下子红了,陈砺锋的耳朵尖也有些不自然。
量完尺寸,天已经快黑了。她还有些愣,男人的脚都这么热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