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防止虏贼流寇劫掠,大明边镇各地民堡村庄多与军墩无异,设有大量防御工事,堡墙、吊桥、壕沟、望楼应有尽有。
李家庄同样如此,黄土夯筑的围墙高大而坚固,整个外墙长度近三里,北面堡门是唯一入口,门楼用砖石拱卫,高高耸立。
在蔚州府广灵县下辖各村庄中,李家庄只能算是个中型民户庄,常住户数二百五十二,有丁口一千三百二十,设里长十一名,甲首一名,平日里人流量并不算大。
但今天的李家庄,却是涌来大量外来人口,甚至有不少人从蔚州城远道而来,只为一睹‘杀奴英雄’韩阳的风采。
而那些做小生意的贩夫走卒,同样闻风而动,天还没亮,便在李家庄外支起小摊,卖些糖葫芦、水晶包之类的小食。
自成庄以来,李家庄还从未如此热闹过。
韩阳骑在马上远远望去,宽大的吊桥早已放下,吊桥边一左一右两座望楼顶部挂着两朵红艳艳的绣球。
望楼下面,是以广灵县令崔仁为首的迎功队伍,在崔仁两边,分别跟着李家族人和陈家族人。
作为李家庄甚至整个广灵县最有势力的两大家族,如此盛大的夸功游街活动,他两家人自然需要带头迎接。
“爹,这两天庄上传的沸沸扬扬,说那韩阳便是‘杀奴英雄’,这是真的吗?”陈月茹踮起脚尖朝远处张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将一双大眼睛衬的澹澹有神。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华美长裙,裙摆拖曳在地,看上去精致又不失素雅,是个极美的可人儿。
“别胡说!以讹传讹的话罢了,岂能当真?”
“那韩阳自幼懦弱无能,若真遇上鞑子,八成抖得连刀的拿不稳,何谈杀敌?”陈淮年胡须微微颤了颤,扭过头低声呵斥。
他作为陈家家主,这些年领着族人兼并土地、攀附经商,让陈家一跃成为十里八乡顶有实力的家族,仅次于同居李家庄的李员外家。
家族内子弟,谁能成事,谁是窝囊废,他一眼便知,从未打过眼。
这跟退婚一事,是他陈淮年一手主导,韩阳若真成了‘杀奴英雄’,那岂不是用事实在证明他陈淮年老眼昏花?
想到这,陈淮年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他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李家族人,询问道:“李贤侄,那‘杀奴英雄’到底是谁,李贤侄可知?”
闻言,李如龙眼角微微一跳,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黑了。
上次在家门口被副千户郭旺呵斥后,他心中便已隐隐有了些猜测。
后来找副千户郭士荣一打听,这才知道,当街将自己老父亲暴揍一顿的韩阳,竟真是‘杀奴英雄’。
这‘夸功游行’他本不想参加,没曾想却接到上官命令,今日必须捧场。
此时陈淮年又提这茬,李如龙怒火中烧,骂道:“老匹夫,没长眼自己看吗?”
莫名其妙碰了个钉子,陈淮年心中十分恼怒,却没吭声。
陈家近两年在这广灵县虽风头正盛,但李家这尊大佛,陈家还是不敢‘碰瓷’。
原因无他,李家子弟多在衙门、军伍任职,他陈家作为新崛起的家族,却无如此深厚的根基。
顺利跟韩家退婚后,这几天陈淮年正跟隔壁黄家湾的黄家眉来眼去,想将自己闺女陈月茹嫁给那黄家长子黄梓涛。
那黄梓涛乃是长岭堡一名试百户,掌兵四十,若能促成这门亲事,他陈家便能在军伍中有位强有力的奥援。
另一边,李员外眸中闪烁着阴狠,但他拉住了火冒三丈的儿子。
那韩阳不过能逞气血之勇,粗鄙的武夫罢了,明面上没必要跟他争。
李家在这蔚州府树大根深,想整区区一个试百户还不简单。
关键是要谋划好,不着痕迹的一下把他按死!
等这阵‘杀奴英雄’的风过去了,再出手不迟。
众人心思流转间,夸功游街队伍已至身前。
一大早便在这寒风中站着,广灵县令崔仁早等的不耐烦。
见夸功游行队伍终于到了,他揉了揉被风吹的有些发僵的老脸,缓步上前,揶揄道:“陈防守终于到了,若是再不来,本官还以为‘杀奴英雄’路上又遇见鞑奴了呢!”
陈政清听见这话却是不恼,拱了拱手,道:“崔知县莫急,此次‘杀奴英雄’出自李家庄,也算你知县的功绩嘛!”
崔县令明褒暗贬,暗指雷鸣堡居功自傲,不将州县放在眼里。
陈政清则暗讽崔仁忘恩负义,明明沾了‘杀奴英雄’的光,扭头便忘了。
在明朝,民户庄由州、县等行政机构管理,卫所屯堡则由五军都督府、都指挥使司等军事机构管辖。
双方经常因为耕地、赋役、司法管辖权等利益冲突不休,文物官员也往往因此不睦。
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交锋后,崔仁先绷不住了。
他身为文官身子弱,自然不愿跟陈政清一个武将在这寒风中理论。
在吏员的搀扶下,他翻身上马,有些兴致缺缺道:“既然人都到了,那便开始吧!”
哐!哐!哐!
咚!咚!咚!
滴答!滴答!滴滴答!
两位主官骑马往庄内行去,锣鼓声响起,场面再次热闹起来。
韩阳、魏护、孙彪徐三人身上则是一人别了朵红绸花,以突出他们‘杀奴英雄’的身份。
“英雄!”
“快看呀,杀奴英雄!”
“……”
李家庄只有西面报春门一个入口,此时从西门外到瓮城,一直到街内两旁,早挤满了十里八乡围观的军户民众。
见游行开始,在远处遥遥观望的乡亲们热情的冲了上来,簇拥着游行队伍朝李家庄内行去。
一声声欢呼传来,更有人放响了鞭炮。
李家庄的居民们大多贫穷,很多人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叠补丁,脸上也多有菜色,很多小孩甚至光着屁股,连衣服都没得穿。
不过此时,却人人为韩阳等欢呼。
因为他们相信,只要有更多像韩阳这样的大英雄涌现,杀的鞑子们不敢入关劫掠,他们便能过上安定的生活,总有一天能过上好日子。
“快看啊,是韩阳,真是韩志勇家的韩阳啊!”人群中,一名嗓子颇大的壮妇惊声尖叫道。
跟这壮妇一起观礼的,都是和韩家相熟的邻居,此话一出,立时引来一阵惊呼。
远远望去,只见韩阳骑在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上,身着深绿色官袍,脚踩牛皮靴,整个人看上去气宇不凡。
跟从前穿破旧鸳鸯战袄,佝腰驼背的穷家小子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这也是邻居们许久才认出韩阳的原因。
“韩家嫂嫂,快,快看,那是你家韩阳啊!”那壮妇摇了摇何蓉肩膀,表现的极其兴奋,仿佛韩阳是她侄儿一般。
何蓉却是看的呆了,一双漂亮的杏眼一眨不眨的盯在韩阳身上。
‘如此英武不凡,如此气派,简直跟去年考中秀才时的二郎一般,不不不,比当时的二郎还要威风,这还是自己那个倒霉侄儿吗。’婶婶有些不敢认。
那日韩阳归家,因为不想叔婶担心,便没说自己冒险夜袭鞑营的事,只是留下资财。
将韩心悦送回家后,韩阳着急赴永宁墩上任,匆匆便走。
因此家里人到现在都不知,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杀奴英雄便是韩阳。
“心……心悦,那……那马上之人真是你大哥?”婶婶激动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但周围邻居们投来的艳羡目光,却又分明再说,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韩心悦淡淡瞥了母亲一眼:“自然是大哥,那日我回来跟娘说大哥好像因军功升官,娘还骂大哥能立功,母猪会上树呢!”
噗!婶婶被亲闺女背刺。
“死妮子!”
婶婶被一下噎住,又高兴又气恼,在闺女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
“啊!娘……,你掐疼我了!”韩心悦尖叫出声,漂亮灵动的眸子闪烁几朵泪花。
婶婶却是喜上眉梢,踮着脚笑道:“疼就对了,说明不是在做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