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的风，终年裹着松针的涩味，掠过山谷时，会卷起一阵沙沙的轻响，像部落老人低语的古老传说。

林夜蜷缩在石屋的角落，指尖蹭着石壁上潮湿的苔藓，鼻尖萦绕着母亲熬煮药草的微苦，混着屋外篝火上烤肉的焦香。十二岁的年纪，他已经能跟着部落猎手进山设陷阱，能认出二十多种止血驱寒的草药，是黑石部落里最机灵的孩子。可今天，那股从巫山深处飘来的风，却让他心里莫名发慌。

窗外的黄昏，残阳如血，把连绵的巫山轮廓浸成了暗红色，连部落中央那棵千年古松的枝叶，都像是被泼了滚烫的血。父亲石雄靠在门框上，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那把磨得锃亮的石斧，浓眉紧锁，目光死死钉在远处的天际——那里，云层正诡异地翻涌。

“阿爹，你在看什么？”林夜忍不住扯了扯父亲的兽皮衣角。

母亲从药罐旁抬起头，温柔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吵你阿爹，山里最近不太平，老猎人们都说，连最凶的黑狼现在都不敢往深处去了。”

话音刚落，一声清越的鹤唳，突然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那声音不似寻常鸟鸣，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威压，仿佛从九天之上直坠而下，震得石屋的墙壁都微微颤抖，灶台上的药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林夜猛地站起身，扒着门框向外望去——

天空中，一道白衣身影骑着通体雪白的仙鹤，正缓缓降落。那人身形颀长，面容俊美得不像凡人，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白光，衣袂在风中飘飘扬扬，宛如传说中踏云而来的仙人。阳光洒在他身上，却像是被那层白光隔绝，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仙……仙人！”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颤抖的惊呼，紧接着，部落里的族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跪倒在地，对着那白衣人顶礼膜拜。老人们口中代代相传的传说，突然变成了眼前的现实。仙人，那是能飞天遁地、呼风唤雨的存在，是他们这些守着巫山的凡俗部落，永远只能仰望的存在。

林夜也看呆了，小小的脸上满是敬畏，连呼吸都放轻了。可他身边的父亲，却突然握紧了石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神里没有丝毫崇拜，只有越来越深的警惕，像一头被惊动的雄狮，死死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尔等，乃此山土著？”白衣人开口了，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他的目光扫过跪倒的族人，如同在看一群匍匐在地的蝼蚁，连一丝停留都嫌多余。

父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拳紧握，对着白衣人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得像脚下的岩石：“我乃黑石部落酋长林石雄。不知仙长驾临我这蛮荒之地，有何指教？”

“指教？”白衣人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的不屑，像一把冰冷的刀，割得人耳膜生疼。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部落中央的千年古松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婪，“指教不敢谈，本座听说，黑石部落有一颗数十米的千年古松，其根部藏有一颗千年灵玉，本座专门为此而来啊。”

千年古松，是黑石部落的圣树。老人们说，这棵树是部落的守护神，从部落诞生之日起，便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庇佑着黑石部落在巫山的风雪中世代繁衍，连孩童们玩闹，都要绕着古松的根须走。

父亲的脸色瞬间铁青，握着石斧的手青筋暴起：“仙长，古松乃我部落圣物，绝不可动！我部落愿献上所有的猎物、皮毛、草药，乃至历年积攒的所有兽骨珍宝，尽数奉于仙长，只求仙长换个要求，放过我黑石部落！”

“猎物？皮毛？兽骨珍宝？”白衣人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里的轻蔑，几乎要将整个山谷都填满，“凡俗之物，也配入本座法眼？一群蝼蚁，也敢与本座谈条件？”

他的目光陡然变冷，周身的白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的杀意，如同寒冬的冰雪，瞬间笼罩了整个部落。

“看来，尔等是不知死活了。”

话音未落，白衣人抬手一挥。

一道白色的剑光，如同闪电般从他指尖射出，划破血色的黄昏，径直劈向那棵千年古松。剑光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不要！”父亲怒吼一声，举起石斧便冲了上去。他知道，自己与这仙人的差距，如同天堑鸿沟，他的石斧，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可他是黑石部落的酋长，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圣树不能动，部落不能亡！

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是无法逾越的。

剑光轻易地穿透了石斧，如同穿透一张薄纸，紧接着，洞穿了父亲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父亲的兽皮袄，也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父亲的身体猛地一顿，缓缓倒下，那双总是充满力量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不甘与绝望，死死地盯着林夜的方向，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吐出了一口鲜血。

“阿爹！”

林夜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想要冲出去，却被母亲死死地抱住。母亲的手冰凉，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她捂住林夜的嘴，泪水疯狂地从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林夜的脖颈上，又冷又涩，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

“别出声……阿夜，别出声！”母亲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丝决绝，“活下去，你必须活下去！”

林夜透过母亲的指缝，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剑光如同暴雨般落下，劈向那些跪倒在地的族人。平日里对他笑盈盈的邻家大哥哥，被剑光劈成了两半，鲜血溅在了旁边的石屋上；总是塞给他野果的老奶奶，倒在血泊中，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果，眼睛圆睁着，充满了恐惧；那些和他一起在松树下追逐嬉闹的小伙伴，一个个倒在地上，小小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惨叫声、哭喊声、房屋倒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原本宁静祥和的黑石部落，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鲜血染红了松针，染红了石屋，染红了整个山谷。那棵千年古松的树干，被剑光劈出一道巨大的缝隙，树底一块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玉石，缓缓浮了上来，那白光映着满地的鲜血，显得格外刺眼。

“千年灵玉，果然在此。”白衣人满意地笑了，抬手一招，灵玉便如同受到召唤一般，飞入了他的掌心。他低头摩挲着灵玉，指尖划过玉石的表面，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浓浓的厌恶，“好言相劝不听，执意找死，只好成全你们了，哈哈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林夜藏身的石屋上。那目光冰冷而残忍，像在看一件即将被摧毁的垃圾。

一道更加凌厉的剑光，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石屋劈来。剑光未至，一股强大的威压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母亲脸色大变，她知道，这道剑光足以将整个石屋化为齑粉。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林夜推向石屋角落的地窖入口，用尽全身力气掀开沉重的窖盖，把林夜推了进去。

“阿夜，记住！”母亲的声音穿透了风声，带着血的味道，嘶哑却坚定，“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他的一切！记住，仙不是神，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为我们……为整个黑石部落报仇！”

这是林夜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窖盖被母亲死死地盖上，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石屋瞬间崩塌。巨大的石块砸在窖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尘土和碎石从缝隙中落下，迷了林夜的眼。他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就压在窖盖之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那些坠落的石块。

黑暗中，林夜蜷缩在冰冷的地窖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父亲倒下的身影，母亲决绝的眼神，族人们惨死的模样，还有那个白衣仙人冷漠的脸，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永不磨灭。

仙？

这就是仙。

为了一块玉石，便能屠尽一个部落，视人命如草芥。他们高高在上，自诩正道，却做着比恶鬼还要残忍的事情。

林夜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窖盖的缝隙，外面的血腥味透过缝隙钻进来，浓烈得让人作呕。他的眼中，原本的懵懂和敬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狼山深渊般的冰冷，和滔天的恨意。那恨意如同火焰，在他的心底燃烧，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也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信念。

他要活下去。

他要走出巫山。

他要找到那个白衣仙人。

他要让所有高高在上，自诩正义的仙，都为黑石部落的亡魂偿命！

他要揭开那些仙门背后的虚伪面纱，颠覆这吃人的修仙秩序！

地窖外，仙鹤再次发出一声清越的唳鸣，那声音不再悦耳，反而充满了嘲讽。白衣人骑着仙鹤，手中握着那块染血的温玉，缓缓消失在血色的天际。狼山的风，依旧吹着，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鲜血，洒向空中，如同一场血雨。

千年古松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死去的族人哭泣。而地窖中，那个幸存的少年，正将仇恨的种子，深深埋进心底，用鲜血和泪水浇灌。

当他再次爬出这片废墟时，世间将少一个懵懂的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