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头烫到手的时候,高鹏才猛地一哆嗦。
电脑屏幕上,那条红线还在往上窜。
太平洋表层水温,三周涨了2.1度。
高鹏盯着那数字,感觉自己呼吸都停了。他干了八年特种兵,三年气候灾害应对部队,见过台风掀翻渔船,见过洪水冲垮堤坝,但眼前这数据——他妈的不对劲。
正常年份,一年涨0.1度就算大事。现在三周干了二十年该干的活儿。
“疯了。”他吐出两个字,烟灰掉在键盘上。
地下室闷得像蒸笼。六块屏幕围着他,每一块都在报警。左边那块显示大气压——曲线跟过山车似的,上蹿下跳。中间是卫星云图,本该清晰的东亚海岸线,现在糊成一团白,像个巨型棉花糖,还在不断膨胀。
热带气旋“海神”,昨天命名时还是个弟弟,现在风速已经冲到220公里每小时。更要命的是,它不走寻常路,在太平洋上画起了蛇皮走位。
右边屏幕上,北极的卫星图更吓人。
格陵兰岛的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高鹏调出去年同期的对比图——白色区域缩了整整一圈。他想起去年和李航喝酒,那书呆子红着脸说:“老高,你知道格陵兰冰全化了会怎样吗?海平面涨七米。”
当时他当醉话听。
现在看着那些数据,胃里像塞了块冰。
七米是什么概念?他住的这城市,平均海拔五米。沿海那些新开发区,全是填海填出来的,地基打在烂泥滩上。七米水过来,连个泡都不会冒。
手机震了,加密频道。
高鹏按下接听,没吭声。
“数据看到了?”李航的声音,沙哑,没废话。这就是老战友,蹲过同一个猫耳洞,背靠背打过仗的人,不用客套。
“看到了。”高鹏说,“多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就这三秒,高鹏心沉到底了。李航是国家气候中心的顶尖专家,能让他沉默三秒的答案,绝对不是“有点麻烦”。
“比你看到的还糟。”李航声音压得极低,背景有机器嗡鸣,“官方数据做了平滑,真实温度涨了2.8度。还有,南极的思韦茨冰川——就那个‘末日冰川’——开始崩了。”
“崩?”
“整块整块的冰架,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往海里掉。”李航顿了顿,“新模型算出来,半年内,全球海平面永久性上涨三到五米。注意,是永久性。”
高鹏闭了下眼。脑子里闪过地图:上海外滩、东京银座、纽约曼哈顿、香港维多利亚港...全在水下。
“政府什么时候动?”
“三天后发红色预警,启动一级疏散。”李航苦笑,“但老高,你算算:沿海三公里内常住人口,两亿四千万。全国能动用的所有交通工具,一个月最多撤三千万。”
高鹏脑子飞快转。两亿四对三千万,八个里只能走一个。
“所以你让我走。”他说。
“马上走。别等预警发布,那时候高速就是停车场。往内陆走,往高原走,越远越好。”
“你呢?”
“我走不了。”李航声音很平静,“中心所有科研人员,下封口令了,必须留守监测。这是命令。”
高鹏听懂了。不是走不了,是不能走。就像当年在边境,命令说“守住阵地”,那就得守住,哪怕知道守不住。
“保重。”他说。
“你也一样。”李航停了一下,“对了,我发你邮箱一份文件,加密等级最高。里面有未来六个月的气候推演,还有...”声音更低了,“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看完销毁。”
电话挂了。
高鹏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在倒计时。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越来越急。他起身走到那个小气窗前——这是地下室唯一能看见外面的地方。下午四点,天已经黑得像半夜。雨幕连成一片,街对面的楼房都模糊了。
回到电脑前,邮箱里果然有新邮件。附件是个压缩包,密码是他们当年任务的代号:“山鹰327”。
解压,三个文件夹跳出来。
第一个:“气候推演”。
高鹏点开,是动态模拟图。他拖动时间轴,眼睛越睁越大。
前三个月:暴雨、洪水、台风全球乱窜,海平面噌噌往上涨,太平洋上的小岛一个个从地图上消失。
第四到第六个月:画面突变。一股蓝色寒流从南极冲出来,像只巨手,把半个地球染成冰蓝色。气温在两周内暴跌二十度,洪水开始结冰,然后变成覆盖一切的冰盖。
第六个月以后:模拟终止。因为数据显示,那之后的地球会进入新冰期,现代文明所有基础设施,会在零下五十度里变成废铁。
高鹏关掉视频,手有点抖。他想抽烟,烟盒空了。
第二个文件夹:“生存指南”。
里面是李航整理的资料:怎么在洪水里造浮动避难所,怎么在零下五十度保住小命,怎么净化被污染的水——最后这条让高鹏眼皮跳了跳。连核电站都保不住了?
第三个文件夹没名字。
打开,只有一份文档。标题是:
“方舟计划——可行性评估报告(绝密)”
高鹏愣住了。
这是他自己的字。五年前,部队搞过一次机密推演,假设敌国用气象武器搞垮全球气候,他们小组的任务是搞一套“文明火种保存方案”。那方案是他主笔的,代号“方舟”。
推演结束,按规定所有资料都得销毁。但高鹏留了一手——不是有啥远见,纯粹是舍不得自己三个月的成果。他把文件拷进硬盘,塞进行李箱最底层,都快忘了。
李航怎么搞到的?
文档最后有行新备注,日期是三天前:
“老高:整理旧档案翻出来的。当年觉得扯淡,现在看可能是唯一活路。你的重型卡车改装方案,我做了技术升级。图纸在附件。时间不多了,要干就快,联系这个人——”
后面是个电话,署名“老陈”。
高鹏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
雨声像千军万马在头顶跑过。他想起李航最后那句“看完销毁”。
但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起身,走到地下室角落。那里蹲着个军绿色行李箱,跟了他十年,边境维和、抗洪抢险,去哪儿都带着。掀开上层叠得整齐的作训服,底层有个带密码锁的铁盒子。
0327。山鹰任务的日期。
铁盒打开,没有枪,没有勋章,就一个黑色移动硬盘,一把车钥匙。
钥匙上挂着个塑料牌,字都磨花了,勉强能认出:“城西废车场-17号位”。
硬盘插上电脑,熟悉的文件夹跳出来。五年前的图纸、物资清单、路线规划...每一页都详细得可怕。那时候是纸上谈兵,现在呢?
现在是救命稻草。
高鹏开始动。没时间犹豫了,犹豫的代价在模拟图里看得清清楚楚。第一件事,清点家底。
地下室里存货不多:三箱军用压缩干粮,硬得像砖头,但管饱。两套净水过滤器,能过滤重金属和细菌。一个医疗包,绷带、抗生素、止痛药。还有工具箱,从扳手到焊枪,一应俱全。
这是他的习惯——特种兵的本能,永远为最坏情况做准备。
但面对全球气候崩溃,这点东西够干啥?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新闻推送:
“气象局发布暴雨红色预警:未来72小时将持续特大暴雨,请市民做好防范...”
下面评论已经炸了:
“又下?衣服都晒不干了!”
“明天上班肯定堵成狗。”
“有没有人组队去海边看大浪?刺激!”
“楼上作死别带上我们!”
高鹏关了手机。普通人还在抱怨堵车,还在想着看热闹。他们不知道,这不是一场雨,这是一场葬礼的序曲。
他抓起车钥匙,套上防雨外套。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转身回到电脑前,把李航发来的文件复制到三个U盘,分别藏在通风管道、地板夹层、旧书箱里。
然后删除源文件,清空回收站,格式化硬盘。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雨砸在脸上,生疼。
院子里积水已经没过脚踝,还在飞快上涨。高鹏蹚水走向车库,那辆黑色SUV孤零零停着。但他知道,这车开不到终点。
他需要去城西,去那个废车场,找到17号位上那辆退役的重型军用卡车。
那是“方舟计划”的第一步。
也是一个普通人,在文明崩塌前,能做的最后一次挣扎。
车灯切开雨幕,冲上街道。
导航上,三条主路全红得发紫。高鹏看都没看,方向盘一打,拐进一条窄路——这是条老国道,十年前新高速通车后就废了,路烂得要命,但现在,这是唯一能走的路。
开了不到三公里,出事了。
前面五六辆车歪七扭八瘫在水里,积水淹过大半个轮胎。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拼命推一辆白色轿车,车里女人抱着孩子,脸贴在车窗上,全是惊恐。
高鹏减速,车窗摇下一半。
“兄弟!帮把手!”男人嗓子都哑了,“车熄火了!水还在涨!”
高鹏看了眼后座——空的。看了眼导航:废车场还有十二公里。最后看了眼车里那孩子,两三岁,哭得脸发紫。
他右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臂。那里有道疤,是当年救战友留下的。每次要做这种玩命的决定,疤就会发痒。
“上车。”他说。
男人愣了一秒,狂喜:“谢谢!谢谢恩人!”
两分钟后,一家三口挤进后座。高鹏掉头,朝来时路过的一个小山坡开。那里有个废弃加油站,地势高。
“在那儿等救援。”高鹏说,“别往下游走。”
“您呢?”女人声音发颤。
“有事。”
送到加油站时,积水刚没脚踝。高鹏看着那家人跑进破旧的候车厅,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他没回应,踩下油门,重新冲进雨里。
这次耽搁,十一分钟。
雨更大了,像天漏了。车灯勉强照出五十米,路面已经开始飘起白雾——那是积水蒸发的水汽。高鹏看了眼仪表盘,水温在升高,这老车顶不住这种暴雨天长途跋涉。
得快点。
手机在这时响了,陌生号码。
高鹏接起来:“谁?”
“老陈。”对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李航让我等你。到哪儿了?”
“还有八公里。”
“快点。”老陈顿了顿,“我刚收到消息,青江水位超历史最高三米二,大堤可能撑不过今晚。”
高鹏心里一紧。青江大堤离废车场只有五公里。
“我尽快。”
“还有,”老陈声音压得更低,“你要的那批军工级密封材料,路上被扣了。交警设卡,说防汛物资统一调配。”
“那怎么办?”
“我仓库里有备用的,但规格低一级。”老陈说,“要么将就用,要么...我想办法去搞。”
高鹏脑子飞快转。低一级意味着防水性能差,在深水里可能渗漏。
“能加固吗?”他问。
“能,但得多花三小时。”
“我们没有三小时。”高鹏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就用备用的,薄弱位置重点处理。”
“行。”老陈挂了电话。
高鹏猛踩油门。SUV在积水里颠簸前行,底盘不时刮到水下的杂物,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脑子里闪过李航发的模拟图,那堵三米高的水墙,那些被淹没的城市,那些在冰封世界里冻僵的尸体...
右手又摸向左臂的疤。
这次不是发痒,是疼。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航的加密信息,只有三个字:
“核电站。”
高鹏瞳孔一缩。
城东七十公里,有个滨海核电站。如果洪水淹过去,如果冷却系统失灵...
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车灯照到了前方——废车场锈迹斑斑的铁丝网,还有门卫室那盏昏黄的灯。
到了。
高鹏一个急刹,车停在门口。看门的是个老头,正就着花生米喝白酒,电视里播着抗日神剧。
“找谁?”老头头也不抬。
“老陈。”
老头这才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三秒:“哪个老陈?”
“修车的陈师傅。”高鹏说,“17号车位。”
老头慢吞吞起身,从抽屉摸出串钥匙:“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废车场。雨小了些,但天更黑了,伸手不见五指。老头的手电光摇摇晃晃,照亮一片汽车坟墓——生锈的车叠成山,卡车的骨架支棱着,碎玻璃在水里反光。
17号车位在最里面。
手电光扫过去时,高鹏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辆8×8全驱重型军用卡车。迷彩漆掉得差不多了,轮胎瘪了一半,车身上全是鸟屎和灰尘。但它骨架完好,驾驶室离地两米高,底盘厚实得像坦克。
方舟的核心。
“钥匙在左前轮内侧的盒子里。”老头把手电塞给高鹏,“老陈在车间,西边那个大厂房。你自己去,我老了,走不动了。”
高鹏掏出一叠现金,大约两万。
老头接过,没数,塞进口袋:“我不会说见过你。但小子...”他顿了顿,看向漆黑的天,“这雨邪门。你要干啥,快点干。”
高鹏点头,转身朝西边走去。
车间是座巨型钢结构厂房,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乎乎的,只有深处有一点光。
他握紧手电,走了进去。
巨大的空间里堆满钢材和设备,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那点光来自深处的工作区——三盏工业强光灯,照着一辆卡车的骨架。
正是外面那辆8×8,但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驾驶室卸在旁边,底盘完全裸露,周围摆满图纸、工具、半成品零件。
一个人蹲在底盘旁,手里焊枪喷着蓝色电弧。
高鹏走近时,那人关掉焊枪,掀开护目镜。
五十多岁,国字脸,寸头,左脸一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但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锐利,专注,像老鹰。
“高鹏?”声音沙哑。
“陈师傅。”
“叫老陈。”老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李航三天前就打电话了。他说你会来,还带了完整方案。”
高鹏从怀里掏出打印的图纸——李航邮件里的升级版设计。
老陈接过,快速翻看。表情从严肃变成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双层船体...可升降车轮...太阳能阵列...复合装甲...”他抬头看高鹏,“你知道这要多少钱吗?”
“钱不是问题。”高鹏说,“时间才是。”
老陈笑了,疤扭成一团:“痛快。材料我备齐了,李航一周前就让我采购。但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比如?”
“比如军工级的焊接工艺,能抗零下六十度的特种油,还有...”老陈顿了顿,“武器挂载点。你图上有,但没写规格。”
高鹏沉默。老陈知道得比他想的多。
“能装,但不现在装。”高鹏说,“我要它先是个避难所,再是堡垒。”
“聪明。”老陈点头,“那今晚就别走了。有些活儿得两人干。”
高鹏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半。
“行。”他说,“但我们只有到明晚的时间。明晚之前,这车必须能下水。”
老陈表情僵了一下:“这么急?”
“青江大堤可能撑不过今夜。”高鹏说,“堤一垮,五米高的水墙会推平这里。”
老陈骂了句脏话,转身抓起工具:“那还等啥?开干!”
两人走向卡车骨架。老陈指着一堆钢板:“先加固底盘。原装的够结实,但要扛住你设计的双层船体,再加满物资,得补强。”
高鹏点头,去开液压千斤顶。
就在这时,车间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然后是砸门声,老门卫的破锣嗓子在喊:
“老陈!开门!出大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门口。
老门卫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手里抓着个老式收音机。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在发抖:
“...紧急通知!青江大堤出现决口!重复,青江大堤已决口!洪水正朝市区方向涌来!请所有市民立即向高处撤离!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老陈脸色唰地白了。
高鹏看向东方——黑暗中,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像一千头牛在奔跑。
不。
像海在冲锋。
“还有多久?”老陈声音发紧。
高鹏侧耳听了几秒,根据声音速度和距离估算:“最多...四十分钟。”
老陈转身就往车间里冲:“四十分钟!妈的!四十分钟连底盘都焊不完!”
高鹏跟着冲进去,脑子飞快转。原计划彻底没戏了,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老陈!”他吼道,“别管完整方案了!就焊个简易外壳,能浮起来,能开走就行!其他东西,等活下来再说!”
老陈停在卡车骨架前,盯着那堆钢铁,眼睛通红。
然后他狠狠一跺脚:“操!赌了!”
他冲向仓库区,高鹏紧随其后。接下来的三十五分钟,两人进入了疯狂状态——切割钢板、焊接密封舱、装防水门、搭简易驾驶室...
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淌,焊枪的蓝光在黑暗中疯狂闪烁。
凌晨五点二十五分,第一股水流涌进车间。
从门缝渗进来,悄无声息,但涨得极快。等他们发现时,水已经淹到小腿。
“快!”老陈吼,“最后几焊!”
高鹏跳上驾驶室位置——那里现在只有一个焊死的铁箱子当凳子。他拧钥匙,发动机轰的一声炸响,整个车间都在抖。
老陈还在下面焊最后一道接缝。水已经涨到他大腿。
“老陈!上车!”高鹏喊。
“十秒!十秒就好!”老陈头也不抬,焊枪喷射电弧。
九秒。
八秒。
水涨到腰。
七秒。
六秒。
远处传来沉闷的巨响——轰隆隆,像天塌了。
青江大堤,全面崩溃。
五秒。
洪水像一堵黑色的墙,从东方推过来。车间外的废车场,那些汽车坟墓,眨眼间被吞没。
四秒。
老陈焊完最后一寸,扔掉焊枪,趟着齐胸深的水冲向副驾驶。
三秒。
高鹏猛打方向盘,卡车碾开积水冲向他。
两秒。
老陈抓住车门,高鹏伸手把他拽上来。
一秒。
洪水到了。
三米高的水墙,裹挟着汽车、树木、集装箱、整栋的活动板房,轰然撞进车间。屋顶的钢梁发出刺耳的呻吟,玻璃全部炸裂。
他们的卡车像片叶子被掀起,在空中翻转了半圈,重重砸回水面。
高鹏死死抓住方向盘,脚把油门踩到底。八轮全驱同时发力,发动机咆哮着,硬生生在洪水中稳住了这头钢铁怪兽。
然后,卡车开始上浮。
双层船体起了作用——密封的夹层提供浮力。五米高的车身,在洪水中像艘怪船,摇摇晃晃,但没沉。
驾驶室里,老陈剧烈咳嗽,吐出一口水。
“他娘的...”他喘着粗气,“这就算...下水仪式了?”
高鹏没说话。他盯着窗外。
车间在他们身后倒塌,被洪水吞没。更远处,整座城市正在消失。高楼像孤岛立在水里,低矮的城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零星的灯光,在水面上挣扎闪烁,然后一一熄灭。
他调整方向,朝西南方的丘陵开——地图上最近的制高点。
但卡车刚驶出废车场,进入主干道,高鹏就看到了一幕让他血液冻结的画面。
前方两公里,一栋三十层的公寓楼。
底下三层已经泡在水里。楼顶挤满了人,手电光像绝望的萤火虫,密密麻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