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电站...泄漏?”
老陈的声音都变调了,那张带疤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像纸。
高鹏没说话,把收音机关了,揣回兜里。他走到屋顶东北角,眯着眼睛往那边看。七十公里,按理说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天边那片云,颜色不太对。
不是灰,是黄。
“老高,说话啊!”老陈跟过来,“到底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高鹏转过身,声音很平静,“咱们得赶紧走。趁风还没把辐射尘吹过来。”
“那还等啥?上车啊!”
“车要修。”高鹏指了指卡车,“你不是说有渗漏吗?不补好,开不到安全地带。”
老陈一拍脑门:“对对对!渗漏!妈的差点忘了!”
他转身就往卡车跑,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不对啊,补漏得要材料。咱们现在除了这身衣服,屁都没有。”
高鹏已经往超市屋顶走了:“所以先找物资。吃的,喝的,药品,还有...密封胶。”
超市屋顶有个小门,应该是通往楼下的入口。保安和那个女人已经在那儿了,正用力拽门把手。门锁着,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锈得厉害。
“我来。”高鹏走过去。
保安让开位置。高鹏从靴子里抽出把匕首——军用制式,刀刃黑漆漆的,不反光。他把刀尖插进锁孔里,捣鼓了几下,然后用力一拧。
咔哒。
锁开了。
门往下是段铁楼梯,黑乎乎的,看不清底下什么情况。高鹏打开手电——就那种强光战术手电,光线雪亮——往下照。
楼梯通到超市二楼。水已经淹到楼梯的一半,再往下就是水面了。水面漂着各种东西:塑料袋、包装盒、还有几件衣服。
“水这么深,”保安说,“一楼肯定全淹了。二楼估计也够呛。”
“下去看看。”高鹏第一个往下走。
铁楼梯在水里泡久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随时要断的样子。下到二楼平台,水淹到大腿。超市二楼是服装区和家电区,衣服全漂在水上,像一群淹死的彩色水母。冰箱洗衣机歪七扭八地倒着,有的还通着电,指示灯一闪一闪,诡异得很。
“要找什么?”林小雨问。她也跟着下来了,脸色还是白,但眼神已经没那么空洞了。
“密封胶,工具箱,罐头,水,药品。”高鹏一边说一边往深处走,“看见什么都拿,有用的就拿。”
五个人散开,在水里摸索。水很浑,看不清底下有什么,只能靠脚踩。高鹏走到五金区——货架倒了一大半,螺丝钉子漂得到处都是。他蹲下去,手伸进水里摸。
摸到一个塑料桶,拎出来一看,是桶装油漆。没用。
又摸,摸到个工具箱。打开,里面扳手钳子螺丝刀都在,还有卷电工胶布。
“老陈!”他喊。
老陈趟水过来,看见工具箱,眼睛一亮:“有这个就行!密封胶呢?”
“再找找。”
两人继续摸。林小雨在食品区那边喊:“这儿有罐头!肉罐头!”
女人抱着孩子也过去了。保安在另一边叫:“找到医药箱了!但是...但是药都泡湿了。”
“先拿着。”高鹏说,“有些药泡湿了也能用。”
他自己继续摸五金区。手在水底下碰到个冰凉的东西,抓出来一看,是管状的。
密封胶。
而且是船用的,防水耐高温那种。
“找到了!”他举起那管胶。
老陈咧嘴笑:“妈的,运气不错!”
五个人把找到的东西搬到楼梯口:三箱罐头(牛肉的、鱼的、水果的),两箱瓶装水(有一箱破了,只剩半箱),一个医药箱(里面药一半能用),还有工具箱和密封胶。
“就这些?”保安有点失望,“这么大超市...”
“一楼肯定更多,”高鹏说,“但进不去。”
一楼全淹了,水面离二楼天花板只有半米。潜下去太危险,谁知道水里有什么。
他们正要把东西搬上楼,林小雨突然说:“等等。”
她走到楼梯旁边的墙上,那里挂着超市的消防示意图。图已经泡得皱巴巴,但她还是仔细看。
“怎么了?”女人问。
“这超市,”林小雨指着图,“有个地下仓库。入口在一楼,但是...看这里,二楼有个货运电梯,能通到仓库。”
高鹏凑过去看。确实,图上显示二楼最里面有个货梯,直通地下一层的仓库。
“仓库里有什么?”老陈问。
“不知道,”林小雨说,“但一般超市仓库,存的都是最值钱的东西。成箱的货,还没拆封的。”
“也可能早就被人搬空了。”保安说。
“去看看。”高鹏已经往货梯方向走了。
货梯在二楼最里面,被一堆倒下的货架挡住了。几个人合力把货架挪开,露出电梯门。门关着,旁边有按钮,但按了没反应——停电了。
“手动打开。”高鹏说。
老陈从工具箱里找出撬棍,插进门缝里。保安也来帮忙,两人一起用力。
门嘎吱嘎吱响,开了条缝。里面黑乎乎的,一股霉味冲出来。
高鹏用手电照进去。电梯轿厢停在一楼和二楼之间,底下是空的,能看到水面。缆绳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下不去。”老陈摇头,“电梯井里全是水。”
“不一定。”高鹏探头往下看,“仓库在地下一层,如果仓库没被淹,电梯井里的水位应该到不了底。”
“那怎么下去?跳?”
高鹏没回答,他转身回到楼梯口,把那卷电工胶布拿过来。然后开始脱外套。
“你干啥?”老陈瞪眼。
“下去看看。”高鹏把胶布缠在手上,缠了厚厚一层,“仓库里如果有物资,够咱们活很久。值得冒险。”
“你疯了?!这水多深都不知道!万一仓库也淹了呢?”
“那就游回来。”高鹏已经缠好了手,走到电梯井边,“给我根绳子。”
老陈骂骂咧咧地去找绳子。保安把刚才救人的麻绳递过来,高鹏把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让老陈拉着。
“如果我拽三下,”高鹏说,“就赶紧拉我上来。”
“知道知道!”老陈脸都绿了,“你他妈小心点!”
高鹏深吸一口气,扒着电梯门,慢慢往下爬。
电梯井里很窄,四周是水泥墙,湿漉漉的。他脚踩着电梯轿厢顶部,轿厢晃晃悠悠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再往下,脚踩空了。轿厢只到这儿,下面是空的。
高鹏低头,手电往下照。水面离他大概三米,黑乎乎的,看不见底。水面上漂着油污和垃圾,味道很难闻。
他咬了咬牙,松手。
扑通。
入水的那一刻,刺骨的凉。水比想象中深,他整个人沉下去,脚踩不到底。手电在水里还能亮,光线昏黄,照出一片混沌的世界。
电梯井底下很宽敞,四面都是墙,只有前方有个门——应该是通往仓库的门。门关着,但底下有缝,水正从缝里往仓库里渗。
高鹏游过去,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仓库里一片漆黑。
他游进去,手电光扫过四周。然后,他愣住了。
仓库没被淹。
水位只到仓库门口,里面是干的。可能是因为地势高,或者建筑结构的原因,洪水只渗进来一点,地面湿了,但没积水。
而仓库里,堆满了东西。
成箱成箱的货,码得整整齐齐,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矿泉水、方便面、罐头、饼干、火腿肠...还有整箱的电池、手电筒、收音机。
最里面,甚至有几台发电机,用塑料布盖着。
高鹏心脏砰砰跳。他游回门口,拽了三下绳子。
几分钟后,五个人全下来了——除了女人和孩子留在上面放风。老陈他们看到仓库里的东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操...”保安喃喃道,“这他妈...这是要发财啊...”
“发个屁财!”老陈一巴掌拍他后脑勺,“这是救命的东西!赶紧搬!”
确实得赶紧搬。水位还在涨,仓库门口的水已经漫进来了,用不了多久这里也得淹。
五个人开始蚂蚁搬家。先把最轻的、最重要的东西往上运:药品、电池、手电筒、收音机。然后是食物和水。
来回跑了七八趟,屋顶上堆起一座小山。罐头、水、压缩饼干、巧克力、甚至还有几箱奶粉——女人看到奶粉的时候,眼泪差点下来,她孩子才两岁,正需要这个。
“发电机怎么办?”保安指着那几台大家伙。
老陈过去看了看:“汽油的,能用。但是太重了,一台至少两百斤,弄不上去。”
“先搬小的,”高鹏说,“发电机最后再说。”
正说着,林小雨突然喊:“有人!”
几个人同时转头。林小雨站在仓库角落,指着那边的一扇小门。那门半开着,里面黑乎乎的。
“刚才...里面有声音。”林小雨声音有点抖。
高鹏抄起撬棍,慢慢走过去。手电光照进门里——是个小办公室,有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有台电脑,屏幕碎了。
没人。
但桌下有动静。
高鹏慢慢蹲下,手电往桌底照。
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光。
“出来。”高鹏说。
没动静。
“我数三声,”高鹏声音冷下来,“不出来我就动手了。一...”
桌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人爬了出来。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瘦得像麻杆,穿着超市的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名牌:仓库管理员-王富贵。
老头爬出来,坐在地上,看着他们,眼神呆滞。
“你一直在这儿?”老陈问。
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高鹏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就你一个人?”
老头抬头看他,眼神慢慢聚焦:“还...还有三个。昨天...昨天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头摇头,“他们说...水要淹过来了,要去找船...我说仓库安全,他们不听...”
高鹏看了眼老头身边的几个空罐头盒。他在这儿至少待了两天。
“跟我们走。”高鹏说。
老头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突然哭了:“走?去哪儿?我家...我家在江边,肯定淹了...我老婆...我儿子...”
哭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凄凉得很。
女人抱着孩子走过来,蹲下,轻声说:“大爷,跟我们走吧。留在这儿会死的。”
老头还是哭,但点了点头。
又多一张嘴。
高鹏心里算了算:现在一共七个人——他、老陈、保安、女人和孩子、林小雨、老头。物资虽然多,但人越多消耗越快。
但总不能把老头扔这儿。
“继续搬。”他站起身。
又搬了三趟,屋顶上的物资已经堆不下了。老陈看着那几台发电机,心疼得直咧嘴:“真带不走?”
“带不走。”高鹏说,“太重了,弄不上去。就算弄上去了,卡车也装不下。”
“那油呢?”保安突然说,“加油站!底下有油库!”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加油站最值钱的是什么?不是超市里的货,是地底下那几个大油罐。柴油、汽油,现在比黄金还金贵。
“油库入口在哪儿?”高鹏问老头。
老头这会儿稍微清醒点了,指着外面:“在...在后面。有个铁盖子...但是锁着,钥匙在站长那儿...”
“站长人呢?”
“不知道...可能跑了...”
“撬开。”高鹏说。
几个人又回到水里,游到加油站后面。果然,地面上有个圆形的铁盖子,直径一米左右,上面挂着重重的铁锁。
老陈用撬棍试了试,摇头:“不行,太结实了。得用切割机。”
“哪儿有切割机?”
“仓库里有。”老头突然说,“修设备用的...在工具间...”
又回仓库,果然在工具间找到台便携式切割机,还有几瓶氧气罐。老陈摆弄了一下,能启动。
回到油库盖子上,老陈戴上护目镜,按下开关。
切割机喷出蓝色的火焰,刺啦刺啦地切在铁锁上。火星四溅,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放烟花。
切了大概五分钟,锁开了。
几个人合力掀开铁盖子,下面是个竖井,有铁梯通下去。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冲上来,熏得人头晕。
高鹏第一个下去。竖井很深,往下爬了五六米才到底。底下是个不大的空间,四面是水泥墙,中间立着几个巨大的圆柱形油罐——两个汽油罐,一个柴油罐。
油罐上连着管子,通到上面的加油机。旁边有个控制台,上面有仪表和阀门。
高鹏检查了一下油罐。还好,密封完好,没进水。每个罐子至少能装十吨油,现在都是满的。
“老陈!”他朝上喊。
老陈下来,看到油罐,眼都直了:“我操...这够咱们用一年!”
“怎么弄上去?”
“抽。”老陈走到控制台前,“有电动泵,但是没电。得用手摇泵。”
他们在油库角落找到了手摇泵,还有几十米长的软管。几个人轮流摇,把油抽到带来的油桶里。柴油抽了三桶,汽油抽了两桶,每桶二十升。
这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卡车装不下,而且危险。油是易燃易爆品,带太多等于带个炸弹。
等他们把油桶弄上屋顶,天已经快黑了。
雨停了,但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样。风起来了,从东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怪味。
不是汽油味,不是水腥味,是一种更刺鼻的、化学品的味道。
高鹏心里一紧。他抬头看天,那片黄色的云,比早上更近了。
“收拾东西,”他说,“马上走。”
“现在?”老陈看了眼天,“马上天黑了,夜里开车更危险...”
“辐射更危险。”高鹏已经去搬东西了。
几个人不敢耽搁,开始往卡车上装物资。食物、水、药品、工具、油...驾驶室和后舱塞得满满当当,连车顶都用绳子绑了几箱。
装车的时候,老头坐在边上,呆呆地看着。保安过去拉他:“大爷,上车了。”
老头不动,嘴里念叨:“我老婆...说今晚包饺子...”
“大爷!”
“韭菜馅儿的...她最爱吃韭菜...”
保安看向高鹏,眼神求助。
高鹏走过去,蹲在老头面前:“大爷,你老婆在哪儿?”
“在家...等我回去吃饭...”
“家淹了。”高鹏声音很平静,但很清晰,“你回不去了。跟我们走,还能活着。活着,以后还能吃饺子。”
老头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他点了点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七个人挤进卡车。驾驶室坐了四个——高鹏开车,老陈副驾,女人抱着孩子坐后面。后舱挤了三个——保安、林小雨、老头。
车发动了,发动机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响。
高鹏最后看了一眼加油站屋顶。上面还堆着些带不走的东西——几箱罐头,几桶水,还有那几台发电机。
浪费。但现在顾不上了。
卡车缓缓驶离加油站,重新开进洪水里。
开出去不到一公里,林小雨突然说:“你们看后面!”
所有人回头。
加油站方向,天空中,有光。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一种幽幽的、绿色的光。从云层里透下来,把那一小片天空染成诡异的颜色。
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飘落,像雪,但是绿色的雪。
“那是...”保安声音发颤。
“辐射尘。”高鹏声音很冷,“风把它吹过来了。”
老陈猛拍大腿:“幸好走了!再晚半小时...”
后面的话没说,但所有人都懂。
卡车加速,在洪水里拼命往前拱。高鹏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嘶吼着,车身在水面上颠簸,像艘快散架的船。
天完全黑了。
车灯切开黑暗,照出一片汪洋。水面上漂着各种东西:家具、玩具、照片、书包...还有一个布娃娃,脸朝上漂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空。
女人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往外看。
开了一个多小时,地势开始变高。水慢慢变浅,从淹过车轮到只淹一半,再到只淹到轮毂。
终于,前方出现了陆地——不是完整的陆地,是被洪水切割成一个个小岛的高地。有些岛上已经有人了,点着篝火,火光在黑暗里摇摇晃晃。
“找个地方停。”高鹏说,“车快不行了。”
仪表盘上,水温又到红线了。发动机声音也不对,噗噗噗地响,像肺痨病人在咳嗽。
老陈指着右前方:“那儿!那块石头后面!”
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高出水面至少五米,后面有片平坦的空地。卡车开过去,艰难地爬上斜坡,终于——车轮踩到了实地。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高鹏熄了火。发动机最后抽搐了几下,安静了。
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哭声——不知道是风声,还是真有人在哭。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高鹏说,“老陈,检查车。其他人,搭帐篷,准备吃的。”
没人有意见。七个人分工合作:老陈修车,保安和林小雨搭帐篷——其实就是把防雨布撑起来,四角用石头压住。女人生火做饭——用便携炉和罐头。老头坐在一边,还是呆呆的。
高鹏爬到岩石最高处,用望远镜观察四周。
这块高地大概有两个足球场大,除了他们,还有十几拨人。有的搭了帐篷,有的就裹着毯子坐在地上。更远处,水面上能看到零星的光点——是其他幸存者的船,或者车。
东北方向,那片绿色的光还在天边。但离得远了,看起来没那么吓人。
核电站...到底怎么样了?泄漏有多严重?这些辐射尘,会飘多远?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答案。
他收起望远镜,正要下去,突然听到下面传来争吵声。
是保安和老头。
“你就知道吃!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动?!”保安声音很大。
老头端着碗,低着头,不说话。
“算了算了,”林小雨劝,“大爷年纪大了...”
“年纪大了就不用干活?!”保安不依不饶,“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别想白吃!”
高鹏走下去。
看到他来,保安声音小了,但还是嘟囔:“本来就是...物资是大家找的,活也得大家一起干...”
高鹏看了老头一眼。老头还是低着头,碗里的罐头粥冒着热气。
“他今天搬东西了。”高鹏说,“在仓库里,他帮着递东西。”
保安一愣。
“而且,”高鹏继续说,“没有他,我们找不到油库,也找不到切割机。”
保安不说话了。
“明天开始,每个人分配任务。”高鹏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着,“能干多少干多少,但必须干。有意见吗?”
没人有意见。
晚饭很简单:每人一罐牛肉罐头,加热了吃,配半瓶水。女人给孩子冲了奶粉,孩子吃饱了,在她怀里睡着了。
吃完饭,老陈那边有结果了。
“车况不太好。”他抹了把脸上的油,“发动机过热,缸体可能有轻微变形。渗漏补上了,但不保证能撑多久。最要命的是,油路进了点水,得彻底清洗。”
“需要什么?”
“时间,还有工具。”老陈说,“工具咱们有,但时间...明天必须走。这里不安全,离辐射区还是太近。”
高鹏点头:“那就明天一早出发。今晚轮流守夜,两人一组,两小时一换。”
守夜名单排出来:高鹏和老陈第一班,保安和林小雨第二班,女人和老头第三班——老头虽然年纪大,但守夜不需要体力,盯着就行。
夜深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没人说话,大家都累坏了,也吓坏了。
林小雨坐在火边,抱着膝盖,看着火焰发呆。
高鹏走过去,递给她一块巧克力。
林小雨抬头,愣了一下,接过:“谢谢。”
“你妹妹的事,”高鹏说,“抱歉。”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不怪你。你尽力了。”
“但还是没救出来。”
“救出来的人更多。”林小雨看着他,“我数了,楼顶上至少掉下去三十个。你救了五个。五个也是命。”
高鹏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
“我以前觉得,”林小雨继续说,声音很轻,“世界就是这样。上学,考试,上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孩子...然后老死。从来没想过,世界会变成这样。”
“没人想过。”
“你会开车带我们去哪儿?”林小雨问。
高鹏想了想:“往南走。找更高的地方,远离洪水,也远离辐射。”
“然后呢?”
“然后活下去。”高鹏说,“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林小雨点点头,不问了。
第一班守夜结束的时候,高鹏叫醒保安和林小雨。两人揉着眼睛起来,接过手电和哨子——有危险就吹哨子。
高鹏躺进帐篷里,闭上眼睛。身体累得要死,但脑子停不下来。
核电站泄漏...辐射尘...车况...物资...七个人的吃喝拉撒...
想着想着,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哨声惊醒。
尖锐的哨声,在寂静的夜里像刀子一样划开黑暗。
高鹏瞬间清醒,抓起匕首就冲出帐篷。
篝火还在烧,但火边没人。保安和林小雨站在岩石边缘,手电光往下照。
“怎么了?”高鹏跑过去。
“下面...”林小雨声音发颤,“有人...在抢东西...”
高鹏往下看。
下面那片空地上,两拨人正在对峙。一拨大概五六个人,手里拿着棍子、菜刀。另一拨人少,就三个,护着一堆东西——看样子也是刚从水里逃出来的幸存者,带着家当。
“把吃的交出来!”拿菜刀的男人吼,“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凭什么!”那三人里有个女的喊,“这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现在没你自己的了!”另一个拿棍子的男人上前,“都是大家的!谁抢到归谁!”
冲突一触即发。
高鹏转身:“老陈!保安!抄家伙!”
老陈已经拿着撬棍出来了,保安也抓起根铁管。三人冲下岩石,朝那两拨人跑过去。
“住手!”高鹏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拿菜刀的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眼,冷笑:“怎么?想多管闲事?”
“东西是人家的,”高鹏说,“不能抢。”
“不能抢?”男人啐了一口,“老子一家五口,就剩我一个了!我不抢,我吃什么?!你给吗?!”
“我们有多余的,可以分你一点。”高鹏说,“但不能抢。”
“分一点?”男人眼神凶狠,“够谁吃?我告诉你,这世道变了!现在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他举着菜刀就冲过来。
高鹏没躲。
等刀快到面前了,他才侧身,左手抓住男人手腕,右手一拳砸在对方腋下。那是神经丛的位置,一拳下去,整条手臂都麻了。
菜刀当啷掉地上。
男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另外几个同伙见状,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冲上来。
老陈和保安迎上去。老陈一撬棍扫倒一个,保安的铁管砸在另一人肩膀上,那人嗷嗷叫着退了。
剩下两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战斗结束得很快。
高鹏松开男人,捡起菜刀,扔进远处的水里:“滚。”
男人爬起来,捂着胳膊,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也跑了。
那三个被抢的人赶紧过来道谢。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个十来岁的男孩。
“谢谢!谢谢你们!”男人握着高鹏的手,“要不是你们...”
“收拾东西,跟我们上来。”高鹏说,“这里不安全。”
又多了三口人。
回到营地,帐篷不够了,只能再搭一个。物资重新分配,每个人又少了一点,但没人抱怨——刚才那一幕大家都看到了,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新来的女人会做饭,主动接过了伙食的任务。男人以前是电工,老陈一听高兴坏了——修车正需要懂电的人。
男孩叫小磊,十二岁,很安静,就坐在妈妈旁边,不说话。
等一切都安顿好,天已经蒙蒙亮了。
高鹏没再睡,他坐在岩石上,看着东方的天空。
天边,那片绿色的光,还在。
但更近的地方,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缕阳光透下来,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高鹏知道,这一天,不会比昨天更好。
因为收音机里,李航最后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回响:
“...核电站...冷却系统...失效...泄漏...”
失效。
泄漏。
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他摸出收音机,调到应急频率。
滋啦滋啦的杂音里,突然传出一个清晰的声音:
“...所有幸存者请注意...所有幸存者请注意...滨海核电站发生严重事故...泄漏等级:7级...重复,7级...”
7级。
最高级。
和切尔诺贝利一样。
高鹏的手,慢慢握紧了收音机。
而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请所有在核电站一百公里范围内的人员...立即撤离...风向西南...预计辐射尘将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覆盖...”
一百公里。
他们现在,离核电站最多五十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