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九点二十，林薇薇提前到了图书馆。

她特意选了钱来常坐位置旁边的座位——中间只隔着一个空位。桌上摊开一本《证券投资心理学》，翻到“散户常见心理误区”那章，旁边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一副标准的研究者模样。

九点三十，钱来准时出现。

深蓝色布衣，灰色长裤，旧帆布鞋。帆布包放在脚边，发出轻微的闷响。他坐下，开机，动作和前几天一模一样，就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林薇薇假装专注看书，余光却死死锁定旁边的男人。

钱来登录证券账户后，没有立刻操作。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这是林薇薇第一次看到他没立刻“睡觉”。

他在等什么？

林薇薇的心跳微微加快。她今天没带录音设备，但手机就放在书下，录音功能已经打开。她需要捕捉钱来的每一个反应，每一句话——虽然她怀疑他根本不会说话。

九点四十，钱来开始翻看股票。

一支，两支，三支……他看得很慢，偶尔会停顿几秒，眯一下眼睛。

林薇薇知道，机会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开始“自言自语”。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隔壁座位听到，又不会显得刻意。

“唉……”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和绝望，“这支‘ST星海’……套了我两年了。”

钱来敲击鼠标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林薇薇继续，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哽咽：“从十五块跌到一块五……爸妈的养老钱啊……三十万，现在就剩三万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朝向钱来的方向，上面是ST星海的K线图——一条几乎垂直向下的直线，像一把滴血的刀。

“明天……明天就要强制平仓了。”林薇薇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彻底没希望了……我该怎么跟爸妈说……”

表演很到位。

她甚至真的挤出了两滴眼泪——不是为这支虚构的股票，而是为自己这种卑劣的测试手段感到一丝羞愧。

但她必须这么做。

钱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很短暂的一瞥，不到半秒。但林薇薇捕捉到了他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视。

就像医生在看一张X光片，透过表象看本质的审视。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屏幕。

林薇薇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反应？

不可能。以她对钱来的观察，这个男人虽然冷淡，但不是冷漠。他对老陈那种陌生人都能伸出援手，没理由对眼前这个“即将失去父母养老钱”的陌生人无动于衷。

除非……他看穿了？

林薇薇咬咬牙，决定再加码。

她拿起手机，假装打电话，声音压低但足够清晰：“喂，李医生……我知道，我知道手术不能再拖了……可是钱……钱真的凑不齐……股票明天就强制平仓，三万都拿不回来……求您再宽限几天……”

挂掉“电话”，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抖动。

这次不是表演了。

她想起自己刚做记者时采访过的一个白血病人家庭，父亲为了给女儿筹钱治病，把房子卖了，股票套了，最后跪在医院走廊里求医生缓几天医药费。

那种绝望，她记得。

钱来又转过头。

这次他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薇薇完全没想到的事——他点开了ST星海的详情页。

林薇薇屏住呼吸。

钱来盯着那只股票的K线图，眉头微微皱起。他的眼神很专注，瞳孔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林薇薇甚至能看见他眼球上倒映出的红绿色线条。

他在看什么？

普通股民看K线，看成交量，看MACD、KDJ这些技术指标。但钱来的眼神不一样——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图表上游移，而是定在屏幕的某个点上，像是在凝视虚空中的什么东西。

整整一分钟，他一动不动。

然后，他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叹息，轻到林薇薇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接着，钱来在交易界面输入了价格：1.52元，数量：1000股。

买入。

成交金额1520元。

林薇薇瞪大了眼睛。

他买了？他居然买了这支必死的股票？为什么？是看穿了她的表演，故意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别演了”？还是他真的觉得这支股票有希望？

还没等她想明白，钱来又做了第二件事。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撕下一页空白纸，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写完后折好，放在桌上。

然后，他趴下，开始“睡觉”。

林薇薇盯着那张折好的纸，心跳如擂鼓。

那是给她的吗？

她该不该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子阅览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脚步声、键盘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但林薇薇的世界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旁边钱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看了眼手机时间：上午十点。

离收盘还有两个小时。

离ST星海明天强制平仓，还有二十六个小时。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打开ST星海的实时行情。股价在1.50元到1.55元之间窄幅震荡，成交量稀疏，像一潭死水。

这支股票已经完了。

所有财经分析都这么说：净资产为负，连续亏损，主营业务停滞，大股东股权全部质押且爆仓。下周进入退市整理期后，股价会一路跌到三毛钱，然后永远离开A股市场。

钱来为什么要买？

林薇薇的目光又移向那张折纸。

它安静地躺在桌上，距离她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只要她伸手，就能拿到。

但她不敢。

这是一种奇怪的心理——她设计了这场测试，想要窥探钱来的秘密，可当秘密可能就在眼前时，她却畏缩了。

因为这意味着，她必须承认钱来可能真的拥有某种超越常理的能力。

而一旦承认这一点，她的整个世界都会被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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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林薇薇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坐了四个小时，腰背僵硬，眼睛干涩。但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钱来还在睡。

ST星海的股价还在1.52元附近徘徊，没有任何异动。

两点三十分。

两点四十五。

两点五十分。

林薇薇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钱来根本没什么特殊能力，他只是个运气好的普通人，今天运气用完了，所以买了这支死股？

两点五十五分。

离收盘还有最后五分钟。

林薇薇已经准备放弃了。她开始收拾东西，把书装进包里，关掉电脑。就在她拉上背包拉链的瞬间——

“滴滴滴！”

手机新闻推送音。

她下意识地点开。

“ST星海公告：公司与某国资背景企业签署债务重组意向协议！”

林薇薇的手僵在半空。

她猛地抬头看向屏幕。

ST星海的股价，动了。

1.52元、1.55元、1.60元、1.65元……买单疯狂涌入，像决堤的洪水。分时图上那根几乎躺平的直线，突然直立起来，垂直向上。

最后三分钟，股价从1.52元冲到1.68元，涨幅10.5%。

而就在股价触及1.68元的瞬间——

钱来醒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动作和平时一样自然。然后他点开交易软件，挂单卖出：价格1.67元，数量1000股。

成交。

盈利150元。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做完这些，他开始收拾东西。关软件，清理记录，拔U盾，装进帆布包。然后他站起身，拿起那张折好的纸，走到林薇薇桌旁。

林薇薇抬起头，和他对视。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钱来的眼睛。瞳孔很黑，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出她有些慌乱的脸。

“给你。”钱来说。

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很清晰。

他把那张纸放在林薇薇的《证券投资心理学》上，然后转身离开。

一步，两步，三步……

林薇薇愣了两秒，猛地抓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笔画简洁：

“明天9:15-9:25集合竞价期间挂1.78元卖出，可少亏。之后永不再碰。”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林薇薇心上。

“可少亏”……

他知道这支股票最终还是会跌。

他知道那则债务重组公告只是回光返照。

他知道明天集合竞价时会有最后一批赌徒冲进去，把价格推到1.58元左右，然后开始漫长的、永无止境的下跌。

他知道一切。

而他给的建议，不是“可以赚钱”，而是“可少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早就看穿了这支股票必死的结局，但在听到林薇薇“父母养老钱被套”的哭诉后，还是出手了——不是为了赚钱，只是为了让她“少亏一点”。

哪怕只有150元的盈利。

哪怕他可能早就看穿了她的表演。

林薇薇握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她冲出阅览室，跑到图书馆门口。街上人来人往，车流穿梭，可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她站在台阶上，大口喘气，脑子一片混乱。

所有的假设，所有的推理，所有的科学解释，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钱来不是内幕交易者——内幕交易者不会只买一千股，不会只赚一百五十块，不会给出“可少亏”的建议。

他不是技术分析高手——技术分析无法精准预知突发公告的时间点。

他不是骗子——骗子不会这么做。

那他是……

林薇薇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老刘的电话。

“喂？薇薇？稿子写完了？”老刘的声音懒洋洋的。

“老刘……”林薇薇的声音也在抖，“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一个……我无法解释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薇薇看着手中那张纸条，看着上面那行工整的字，一字一句地说，“我可能遇到了……神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刘说：“薇薇，你冷静点。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先休息几天……”

“我很冷静。”林薇薇深吸一口气，“老刘，给我一周时间。不，三天。三天后，我给你一篇稿子——一篇会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稿子。”

“关于什么？”

“关于一个……能从股市里提款，却选择过最平凡生活的男人。”

挂掉电话，林薇薇慢慢走下台阶。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林薇薇报出了那个老旧小区的地址。

她要去等。

等钱来回家。

等一个她必须问清楚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