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烬盯着青年面容看了片刻,很快记起他是谁。
野峰弟子,秦缺。
天道宗门中山脉众多。除了元宿峰、元琉峰这些有主的山峰,还有许多无名无主的。
此类山峰被统称为野峰,弟子皆由解惑殿长老统一授课教导修炼,并无师尊。
因为没有师尊,野峰弟子修炼的道可谓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也有不少弟子自行领悟,修炼成才。
秦缺就是个中翘楚。
不过她对此人印象深刻,却不是因为他修炼有成。
而是前世,她亲眼看到他被魔头生吞,死相太惨。
她还记得,此人跟修炼雪神道的凌白师姐关系莫逆,或许可以利用他们抹去牢山寒气的破绽……
虞烬思绪万千。
秦缺看她不言不语,轻嗤一声:“看来高贵的元宿峰大师姐,不屑于跟我这等野峰弟子说话,也罢。”
他解开锁链扔地上,笑眯眯地看好戏。
这小妖魔伤不到虞烬性命,咬人却是疼得很。
用来教训虞烬,刚刚好。
“嗷——”
黑影恢复自由,立刻咆哮一声,魔气大涨,冲向虞烬。
恶臭扑鼻,虞烬不闪不避,轻启朱唇,吐出一团灰蓝色冷雾。
黑影撞进雾团,周身魔气触碰到冷雾,瞬息冰封成粉,漱漱落下。
不过眨眼的功夫,黑影便如同掉了泥塑的雕像,只剩巴掌大的一团。
啪!
酒坛脱手摔碎。
秦缺一个激灵回神,二话不说纵身抓向锁链。
虞烬却比他更快,攥住锁链的另一端猛地回扯。
眼见锁链飞走,秦缺一时竟不敢追,待得虞烬拎着锁链走近,他下意识后退几步,却见对方只是过来捡走留影石。
捡完留影石,虞烬回头望向秦缺。
“秦师兄的规矩,我略有耳闻。”
她缓缓开口,微哑的嗓音带着磨砂质感,莫名令人心静。
“一坛灵酒一桩事。若事不成,酒不还,后果你独自承担,绝不出卖他人,是也不是?”
“虞师妹也听过我的名号?”
秦缺目光微亮,旋即挺了挺胸膛,正色道:
“人无信不立!师妹既知规矩,不必多问。便是你拿方才那古怪寒雾对付我,我也……”
“师兄放心,我不问。”
虞烬摇头打断,扯过锁链末端的冰球,“这小妖魔,师兄是从哪里抓的?”
秦缺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
“是我在外面随便抓的,师妹随意。”
虞烬心下微松,不是宗门豢养,处理起来就容易多了。
她将细细的黑色锁链缠在冰球上,团吧团吧,团成一颗黑球,正要收入袖中,秦缺忽然出了声。
“虞师妹。”
秦缺盯着黑球,干笑两声:
“这锁魔链,我攒了三年宗门贡献才换来。你们元宿峰富的流油,想必看不上……”
“看得上。”
虞烬动作丝滑地将黑球收进袖口,抬头微笑。
“多谢师兄赠宝,改天我请师兄喝酒。”
言罢,虞烬转身就走。
秦缺:“……”
……
“这次亏大了!”
“不应该啊,我消息向来准确。”
秦缺一路神神叨叨回了野峰,心不在焉地撞到一人身上,抬头看清来人面孔,顿时眼前一亮。
“凌白,我正找你!你……”
砰!
凌白盛怒一脚将人踹进草垛,捂着鼻子后退,猛拍身上撞出来的黑印子。
“臭死老娘了!秦缺,你能不能洗洗澡!”
“呸呸呸……”
秦缺从草垛里伸出一颗头来,吐出嘴里的干草:
“跟你说正事呢,你修炼的雪神道,能把妖魔冻住不?”
凌白停下动作,诧异抬头:“你喝酒终于把脑子喝没了?
妖魔再弱也是妖魔,本质狂乱,摧毁命核容易,控制却极难。
金丹真人的雪神道或许可以冻住妖魔,我还做不到。”
秦缺“嘶”地吸了口冷气,从草垛里爬出来。
凌白做不到,那虞烬怎么能把妖魔冻住?
宗门上下都说她是个修真废物,连那六个鼻孔朝天的玩意儿也没否认。
元宿峰主也曾公然说过虞烬修行路断,心性旁左,让天道宗上下多多包涵。
可如今看着,她修行路哪里断了?
就方才那一口寒雾,别说那六个狗东西远远不及,就是试炼榜最顶上那几个也比不上吧?
“一个人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凌白侧身靠在草垛上,双手抱胸:
“我雪丹用完了,你欠我的三十五块半下品灵石什么时候还?”
话音刚落,秦缺就跳了起来,飞快遁走。
“不行,我得去试练塔看看!”
凌白恼怒地甩出三道冰棱:“我问你话呢!”
秦缺屁股一扭,熟练躲开,远远回应:
“买卖亏了,实在不行我把锁魔链抵给你!”
凌白怒容稍霁,轻哼一声
“狗东西,再信你最后一回。”
……
秦缺赶去试炼塔的同时,虞烬已经回到住处。
元宿峰设有大型聚灵阵。
元宿真人精心挑出七处灵气最浓郁的阵眼,给七名亲传弟子居住修。
分给虞烬的,自然是最好的一个。
虞烬自觉用不上,便将之让给了拥有天灵根的二师弟,自己则住在山脚下药园旁的简陋草屋,方便照顾灵材。
而后,就再也没去山上住过。
空出来的居所,则被二师弟赠给了内门弟子居住。
回忆往事,虞烬一路走到草屋门前,都没碰到人。
看守药园的弟子,又不知去了哪儿躲懒。
她推开草屋门扉,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映入眼帘。
草屋狭窄,两丈见方。屋内陈设简单,中间放着一张矮桌,矮桌下有一面蒲团。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药园草木易生,两天没回来,草屋里的地上已经钻出了一片绿。
虞烬也不在意,关上门,拉出蒲团坐下,取出冰球处理。
妖魔本质狂乱,寻常手段控制不得。
她能冻住妖魔,是因为吸收的雾牢寒气里,自带一丝幽冰特性。
论真实战力,她远不如秦缺。
但秦缺不知其中缘由,经此一遭,此人必对她颇为忌惮,合作起来更为方便。
不过想要抹去修为的破绽,还得四师弟配合……
虞烬心中盘算着计划,摘去锁在命核上的锁链,冰球逐渐融化。
魔气不存,小妖魔显露出真面目,竟是一只断了尾巴的小狐狸。
狐狸巴掌大小,浑身脏污,皮毛打了结,灰巴巴的看不出原本颜色。
是杀是放?
虞烬心中略微犹豫的空档,小狐狸竟是醒了过来。
它睁开一双血红的眼,挣扎着爬出掌心,摔在杂草丛生的地板上,而后张开嘴,疯狂地吞食杂草。
虞烬怔怔地看着,只觉荒唐。
妖魔以血为食,是修真界铁律。怎么还会有吃草的妖魔?
一念及此,小狐狸忽然开始剧烈呕吐,将吃下去的杂草全都吐了出来。
吐干净后,小狐狸晃了晃脑袋,执拗地绕开呕出来的草团,换了一处新鲜的杂草,继续吃……
“咔嚓咔嚓……”
“呕!”
“咔嚓咔嚓……”
“呕!”
它吃了吐,吐了吃,直到将屋里的杂草全都啃了个遍。
小狐狸吃无可吃,干脆四脚朝天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虞烬不知不觉看完了全程。
她走到小狐狸身边蹲下,抬起手,握紧。
滴答!
还未愈合的伤口裂开,血液溢出,砸在地板上。
小狐狸耳朵动了一下,爬起来看到血,眼里顿时露出渴望。
好香甜的气息,好想吃……
可它非但不去舔食,反而开始后退,一边朝虞烬发出怒吼。
“嗷嗷!”
人,你休想让我害人!
不知为何,虞烬竟能略微领会它的意思,眼底漾开笑意。
“这是我的血,我请你喝,不算害人。”
小狐狸愣了一下,旋即歪头看着虞烬,眼中疑惑。
此人并非母亲养的人畜,怎会主动把血给它喝?
“再不喝,血就要渗进木头了。”虞烬轻声提醒。
小狐狸顿时躁动起来。
它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靠近血滴,见虞烬没有反应,终于下定决心,埋头舔食。
“嗷嗷!”
世间竟有如此香甜的血!
它一边吃一边兴奋地叫。
一滴血,竟是被它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感觉。
虞烬在旁看着,微微失神。
妖魔果然只能喝血,她还以为……连这种小事,师尊都要骗她呢。
“大师姐!”
话音未落,宋剑威推门而入。
虞烬不慌不忙地抓起小狐狸,塞进袖中。
而后她转过身,抬头看向四师弟,慢吞吞地露出笑脸:
“是老四啊,你怎么来了?”
宋剑威看到她满身血迹,眼眶瞬间通红,“扑通”一声跪下。
“大师姐,你受苦了!是我无能,没能让掌教师伯网开一面,害你受了牢狱之苦。”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真的流出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
虞烬静静看他哭了片刻,才抬手轻轻擦过他眼角。
“不哭,师姐没事。”
宋剑威听到这话,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七年前。
七年前,他刚上山就犯下大错,逃跑时不慎伤到了大师姐。
大师姐非但没怪他,反而安慰他。
她说:“剑威不哭,师姐没事。”
今时今日,一如当初。
大师姐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从来都不怪她。
他心中忽然生出悔意,如果当初他没有将卢封的事嫁祸给师姐……
一念及此,宋剑威忽然清醒过来。
不!
不能这样想。
大师姐能给老二老三背黑锅,凭什么不能替他也背一次?
特别是老二张天临,连杀人的罪名也往大师姐身上扣,简直畜生不如!
这一次他重伤卢封,大师姐罪名轻,不用受针刑,区区牢狱之灾算什么?
这么一想,宋剑威终于不觉得大师姐身上的血迹刺眼了。
他也终于想起过来的目的,眼底闪过一丝嫉恨。
卢封的剑脉已经被他废了,对方该修行路断绝,从此消沉下去才对。
怎么短短两天功夫,对方就伤势痊愈,生龙活虎了?
还主动跑去给大师姐求情!
大师姐被放出来时,应当见过卢封,兴许知道一些内情。
宋剑威心中盘算着怎么问,虞烬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老四,有一件事,师姐对不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