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朝夕相伴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眨眼便是三年光景。

天星城郊的小院，总被晨雾先一步拥入怀中。天还未亮透，天边只洇开一抹淡青，清脆的兵刃破空声便已划破静谧，伴着檐角滴落的晨露，成了这方小天地最熨帖的晨曲。九岁的唐墨渊立在院中，身形已褪去幼时的圆润，愈发挺拔清隽，洗得发白的玄色练功服被汗水浸出深浅不一的痕，紧紧贴在日渐紧实的肩背与手臂上，勾勒出少年刻苦修炼的线条。

他手中灰刃翻飞，一招一式皆是东方诚亲传的基础刃法，却被他磨得炉火纯青，没有半分花哨。沉腕、旋身、劈砍、收势，每一个动作都力道精准，沉稳扎实，刃风扫过院角老槐树，带落满枝晶莹晨露，簌簌落在青砖地上，溅起细小的湿痕。那灰刃依旧是哑光灰银色，乍看朴实无华，可每当唐墨渊运力时，刃面便会隐现淡金色龙纹，细如发丝，流转间藏着隐晦却磅礴的力量，这是三年前后山血脉觉醒后，便悄悄伴生的异状，他记在心里，却遵着神识“东方”的告诫，从未对人言说。

三年苦修，唐墨渊早已稳稳踏入一环魂师境界，此刻魂力愈发凝练，丹田内气息充盈，只差一个契机，便能冲破桎梏踏入二环。再过十日，便是天星初级魂师学院的毕业考核，他心中憋着一股劲，日夜勤修不辍，盼着考核那日能一举突破，给师傅师娘一个惊喜，更想早日变强，护好身边人。他饭量依旧惊人，食堂的份饭永远填不饱肚子，钦云总在他出门前，往他行囊里塞两个白面馒头，后厨陶罐里也总藏着烤得喷香的麦饼，而那些昔日在食堂嘲笑他“饭桶废柴”的同窗，如今再没人敢放肆——实战课上，唐墨渊仅凭基础刃法，便能轻松击败武魂看似更亮眼的对手，实力早已是三年级学员中的佼佼者。

院角老槐树下，青石板凳温凉，八岁的星儿静静坐着。她扎着俏皮的双丫髻，天蓝色长发柔顺垂至肩头，发间那缕醒目的白色愈发清丽，衬得一双银白色眼眸澄澈如山中清泉，不染尘埃。她虽未觉醒武魂，却日日雷打不动陪着唐墨渊早起，唐墨渊练刃，她便敛神静坐冥想，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循着东方诚传授的魂力吐纳法，缓缓调息。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淡白光晕，魂力虽微弱，却异常精纯绵长，连钦云都时常叹，这般天生的魂力亲和度，便是学院里的天才学员也难及。

东方诚总说星儿武魂特殊，需以精纯魂力打底，切不可操之过急，星儿便将这话刻在心里，愈发刻苦。她多想早日觉醒武魂，不再只做被保护的那个，能陪着师兄一起练刃，一起面对风雨，可任凭她如何努力，武魂始终没有半点动静，魂力行至手腕便会悄然溃散，这让她难免沮丧。

“星儿，凝神沉气，魂力先沉丹田，再顺着经脉缓缓走三阴穴，别急着催力，稳才是根基。”唐墨渊收了刃，手腕轻抖，灰刃便敛去所有气息，恢复成朴实模样。他快步走到星儿身边，掌心带着练刃后的薄茧，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是全然的耐心。这三年，他早已习惯事事护着星儿，教她认字时，会一遍遍握着她的小手教笔画；教她魂力操控时，会拆解成最简单的步骤，手把手示范；连她冥想时爱盯着院中小花走神的小毛病，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总能适时提点。

星儿闻言，连忙闭紧双眼重新调息，可片刻后还是垮着小脸睁开眼，银眸里蒙着一层水雾，声音软软的，带着委屈：“师兄，我还是不行，魂力到手腕就散了，是不是我太笨了，永远都觉醒不了武魂？”她看着唐墨渊日日精进，满心骄傲，可也愈发心急，怕自己永远是他的拖累。

唐墨渊闻言失笑，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温柔又笃定：“傻丫头，怎么会笨？师傅都说你根基最稳，只是觉醒得晚些罢了。等你魂力再精纯些，咱们去武魂殿测测潜力，说不定是顶级武魂呢，到时候师兄教你刃法，咱们并肩作战。”他嘴上安慰，心里却早已私下问过东方诚数次，悄悄记着能提纯魂力的药草，盼着能帮星儿多些助力。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东方诚提着鼓鼓的布包走进来，玄色衣袍上沾着草屑与泥土，裤脚还蹭着几道浅浅的划痕——定是又去后山采草药了。他目光扫过院中木桩上的劈痕，沉声道：“墨渊，方才那记劈山式，腕力收得晚了半分，魂师对战，差之毫厘便可能落于下风，再练五十遍。”

“是，师傅！”唐墨渊应声，没有半分懈怠，当即握紧灰刃，扎稳马步，再次练了起来。刃风呼啸，木屑簌簌纷飞，每一刀都精准劈在木桩同一处，力道一次比一次沉稳。

东方诚转而看向星儿，神色瞬间柔和下来，从布包里捻出一株莹白鲜嫩的凝魂草，叶片上还带着晨露：“星儿，嚼碎服下，能稳固魂力、提纯气息，对你日后觉醒武魂大有裨益。”凝魂草长在百丈崖的石缝中，采摘不易，山路湿滑，东方诚每次上山，都会特意绕远路去寻，哪怕蹭伤手脚也不在意。

钦云端着两碗温热的米糊从厨房走出，瓷碗冒着袅袅热气，香气四溢。她笑着打趣：“你师傅就是嘴硬心软，上次采凝魂草脚滑摔了一跤，蹭得膝盖青紫，回来还嘴硬说是被山石碰的，生怕我们担心。”她将米糊递到唐墨渊和星儿手中，又拿起干净帕子，细细擦去东方诚脸颊的尘土，动作温柔，眉眼间满是暖意。

一家四口，日子清贫却满是温情。晨练、读书、采药、炼药，三餐四季，岁岁年年，小院里的月季开了又谢，老槐树愈发枝繁叶茂，星儿的发长了又短，唐墨渊的刃法愈发精进，这般安稳的时光，成了两人心底最珍贵的宝藏。

这日午后，学院提前放学，唐墨渊刚走出校门，便一眼望见老槐树下的星儿。她提着素色布袋子，踮着脚尖往校内张望，天蓝色的小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银眸亮晶晶的，见他出来，立马眉眼弯起，笑着挥手：“师兄！”

唐墨渊心头一暖，快步走上前，自然接过她手中的布包，入手温热，烤红薯的甜香透过粗布缝溢出来，沁人心脾。“怎么来得这么早？今日不练冥想了？”他牵着星儿的小手，她的手软软凉凉，他下意识将她的手揣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师娘烤了红薯，说刚出炉趁热吃最好，让我送来给你垫肚子，还千叮万嘱，让你别练刃太忘我，忘了吃饭。”星儿晃着两人交握的手，絮絮叨叨说着院里的事，“院角的星冷月莲冒新芽了，等开花，咱们又能去后坡看发光的花海了；还有你上次刻的小木桩，我给它缠了红绳，就放在秋千旁呢。”

唐墨渊笑着应着，却敏锐察觉星儿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低落，攥着他的手也格外用力，指尖微微泛白。他停下脚步，弯腰平视着她，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星儿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没有呀，就是想到师兄快要毕业了，以后要去中级学院，不能天天和你在院里练刃、一起看星星了，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唐墨渊闻言，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丫头，就算去了中级学院，我也会天天回来的，还带你去中级学院附近的集市，买你最爱的桂花糖，好不好？”

星儿用力点头，银眸里却没了往日的雀跃，依旧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回到家时，钦云炖的排骨汤已香气四溢，餐桌上摆满了两人爱吃的菜：油亮的红烧肉、清炒青菜、嫩滑的蒸蛋，还有一碗甜甜的糯米丸子，全是唐墨渊和星儿的心头好。晚饭时，钦云不停往唐墨渊碗里夹肉，叮嘱道：“考核前别练得太猛，量力而行，身子骨最要紧，饿了就说，师娘给你做吃的。”

东方诚也难得开口，放下筷子沉声道：“毕业考核分魂力测试与实战，不必强求突破二环，稳扎稳打，护住自身即可，根基扎实比急于进阶更重要。”

唐墨渊一一应下，又不停往星儿碗里夹排骨和糯米丸子，把她的小碗堆得满满当当。可星儿却吃得极少，只小口扒拉着米饭，往日里香甜的排骨汤，今日也只喝了两口，眼底的愁绪愈发浓重，连嘴角的笑意都带着几分勉强。

钦云看在眼里，柔声问：“星儿，是不是饭菜不合口？要不要师娘再给你煮碗甜汤？”

“不用啦，谢谢师娘，我不饿。”星儿连忙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想待会儿去院里坐会儿。”

饭后，钦云收拾碗筷时，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对了，今晚是天星城的烟火祭，入夜后满城都会放烟火，往年都热闹得很。你们俩要是想去逛逛，早些回来便是，院门我给你们留着。”

唐墨渊眼睛一亮，当即转头看向星儿，语气满是期待：“星儿，咱们去摘星崖看烟火吧！那里能俯瞰整座天星城，比城里看得清楚多了，去年我和师傅去过一次，烟花映着夜空，亮得能看清远处的山影呢。”

星儿银眸微动，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呀，听师兄的。”

黄昏时分，夕阳渐渐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暖橘色，余晖洒在小院的青砖上，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意融融。唐墨渊特意绕路去了集市，用自己攒下的魂币，买了星儿最爱的桂花糖，小心翼翼揣在怀里，又买了两串糖葫芦，递了一串给星儿。

两人沿着城郊小路往摘星崖走去，路边野花开得肆意，晚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桂花糖的甜香。星儿一路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往日里的絮叨，只是时不时抬头看唐墨渊，银白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有不舍，有眷恋，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挣扎与决绝，那些翻涌的心事，像沉甸甸的石子，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摘星崖下有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叶青翠，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是低声呢喃。穿过竹林，尽头是一片平坦的空地，地面铺着细碎的石子与青草，视野开阔无垠，站在崖边，整座天星城尽收眼底。此时天色渐暗，城里家家户户已亮起灯火，点点光晕连成一片，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温馨动人。

唐墨渊拉着星儿在崖边的大石上坐下，将怀里的桂花糖递给她，自己则靠在石上，望着远处渐亮的灯火，语气满是憧憬：“再等会儿，烟火就要开始了。去年的烟火有好多种颜色，红的、黄的、蓝的，还有会炸开成星星形状的，特别好看。等会儿我指给你看。”

星儿剥开桂花糖的糖纸，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可心里却愈发酸涩，甜意也压不住翻涌的苦涩。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纸，目光落在远处的万家灯火上，沉默了许久，久到天边最后一缕余晖也消散殆尽，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竹叶，带着几分颤抖：“师兄，如果有一天，有人想要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会怎么办？”

唐墨渊闻言一怔，转头看向她。暮色中，星儿垂着眼，天蓝色长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只露出小巧的下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去，语气先带了几分少年人的打趣，随即愈发坚定，字字掷地有声：“师妹，唉，你好像又长高了耶，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跑题了。不过你记住，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傻事。如果真的有人要害你，那他就必须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我在哪里，师兄永远会护着你，拼尽全力，也会护你周全。”

夜色渐浓，天边第一缕烟火骤然升起，绚烂的光芒映亮了少年的脸庞，他眉眼坚毅，眼底是纯粹的赤诚与决绝，那是属于九岁少年最郑重的承诺，不计后果，不畏生死，只为护着心中珍视之人。

星儿猛地抬头望他，烟火的光芒在她银白色的眼眸里流转，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却被她死死咬着下唇忍住，不让一滴落下。她望着唐墨渊认真的模样，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珍视，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着，又酸又疼，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的点头，哽咽着吐出一个字：“嗯。”

就在这时，漫天烟火次第绽放，五彩斑斓的光芒映亮了夜空，映亮了整片竹林，也映亮了崖顶相依的两个身影。唐墨渊看得兴致勃勃，时不时指着远处的烟火，兴奋地和星儿说着，而星儿却没多少心思看烟火，目光始终落在唐墨渊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他的笑容、他此刻的模样，一一刻进心底最深处——她知道，这样的温暖，或许以后再也没有了，这些记忆，便是她往后前行路上，最珍贵的念想。

烟火落幕时，夜色已深。两人并肩往家走，月光洒在小路上，拉长了彼此的身影，星儿悄悄放慢脚步，贪恋着这最后一段相伴的时光，掌心紧紧攥着唐墨渊的手，不肯松开。

回到小院时，东方诚与钦云早已安歇，院内一片静谧。星儿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辗转难眠，心口闷得发慌，那些被压制的情绪与心事，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悄悄起身，走到院角的柴房静坐，想平复心绪，可刚坐下，体内便突然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紧接着，七彩霞光从她体内缓缓溢出，将整间柴房笼罩得流光溢彩，耀眼夺目！

剧烈的眩晕袭来，无数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冲击着她的神识——她不是无家可归的星儿，她是冷星月，是身负九星龙王血脉的继承者，传承着星月龙神的力量，以月为主体的血脉里，藏着关乎星域安稳的秘辛。世间另有一星脉继承者，两人迟早要血脉融合，而融合的代价，是她将失去所有记忆与自我，彻底沦为血脉的容器。她想起了追杀自己的神秘势力，想起了不容推卸的宿命，更清晰地记起了这三年在小院的点点滴滴：唐墨渊的守护、钦云的温柔、东方诚的教诲、后坡的星冷月莲、院里的秋千、碗里的排骨……

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泪水无声滑落。她瞬间明白，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她的存在，会给这个温暖的家带来灭顶之灾，那些追杀者迟早会找到天星城，会伤害她最珍视的人。她必须走，必须去面对自己的宿命，去承担自己的使命，哪怕前路艰险，哪怕从此孤身一人，哪怕要割舍这世间最温暖的牵挂。

七彩霞光渐渐敛入体内，柴房恢复了静谧。星儿缓缓站起身，银眸里的迷茫与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下决绝。她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望着唐墨渊房间的方向，泪水再次滑落，无声地道了一句：“师兄，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