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阙被困在楚国的第十五年。
她本是楚国长公主,却在五岁那年遭人毒害,死于非命。
死后魂魄不散,看尽了楚国风雨飘摇的十五年。
将军舅舅一夫当关,却遭父皇猜忌,夺了兵权,远走他乡。
丞相先生拼死相谏,要父皇远小人亲贤臣,被诛了九族。
最可怜的是她的母兄。
母亲操劳一生,最终被废后,打入冷宫,失去了生活希望的她一头撞死在墙上。
大哥文韬武略,被废了太子,蛰伏三年,一朝反击,却因寒食散丢了性命。
二哥纵马游街,翩翩少年郎,因通敌叛国的罪名当众枭首。
最刚直的人背负骂名,最洁净的人碾落成泥,最骄傲的人根骨尽断,最聪慧的人疯癫不已,最自由的人暴尸荒野。
多荒谬啊。
沈阙痛苦过,呐喊过,却无济于事,因为她只是鬼魂,连一具肉身都无。
在楚国被铁骑踏破,父皇的人头被挂在城墙上的那一刻,她失去了意识。
“如果我能再活一次,该有多好?”
沈阙闭上眼,眼眶里淌出两行血泪。
“满满,今儿御膳房做了时兴的荷花糕,你要不要尝尝?”
沈阙猛地打翻眼前的碟子,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人。
“满满,这是怎么了?可是昨晚做了噩梦?”
眼前的美妇人簪着珠钗,眼角有几处细纹,眼里满是关切,正是母后十几年前的模样。
屋檐外蝉鸣不断,纵是屋里放了寒冰,暑气也扑面而来。
不,不对,怎么会有暑气,明明鬼魂是感知不到冷热的!
沈阙看着屋外灼热的天光,一阵恍惚。
听说人死前是会有走马灯的,想来这是在梦里。
那没事了。
她闭上眼,安然等待死亡的降临。
【满满平日最是闹腾,今儿是怎么了?也不说话,别是被噩梦魇住了。这荷花糕是皇帝请了江南的厨子做的,听说别有一番风味呢。】
沈阙猛地睁开眼。
“母后,您刚才说什么?”
江南厨子做的荷花糕,不就是让自己中毒的罪魁祸首吗!
不对,自己怎么还没死,走马灯有那么长吗?
皇后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家闺女。
“我方才什么也没说呀。满满,你闭眼做什么,才起床便困了吗?”
沈阙试探性问道:“母后,这荷花糕闻着和往日不同,御膳房是换师傅了吗?”
皇后宠溺地点了点沈阙的鼻尖,“你个小馋猫!什么都瞒不过你!宫里新来个江南师傅,听说还和何贵妃是同乡呢!”
“可惜你方才打翻了了碟子,来人呐,重新拿一份荷花糕来。”
何贵妃?!
沈阙心里一阵咬牙切齿。
就是她,挑拨父皇和母后的关系,坑害大哥二哥,还往父皇身边送去许多小人。楚国灭亡,她的功劳至少占一半!
眼下看来这梦还能做上许久,她现在就要杀了那个贱人!
沈阙眼睛转了几圈,抄上一把玉如意便要冲出去。
皇后见势不对,揪着沈阙的衣领就将她提溜起来,任由沈阙的短胳膊短腿在空中来回扑腾。
沈阙心里流下两行宽面条泪,母后欺我小无力哇。
何贵妃欺人太甚,难道在梦里她还要忍着吗?
“母后,你不要拦我,女儿有大事要干!”
这话倒是把皇后说得一愣,只以为女儿看多了话本子,便配合道:“敢问这位好汉要去做什么?”
“我要杀人!”
【杀人?闺女昨天看到有宫人虐猫,发了好大一通火,是现在还没消气吗?】
沈阙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母后的嘴巴明明没动,为何她能听见声音?!
“母后——”
“皇后娘娘,荷花糕取回来了。”
她刚要说话,母妃的侍女友鹿便回来了。母后的两个陪嫁丫鬟,一个出宫结婚去了,一个染病去世了,现下的都是新来的。因为手脚勤快,母后还算满意。
殊不知友鹿是何贵妃的人。
有路有路,最终却把母后送到绝路上去!
气急攻心之下,沈阙大喝一声,“不要拦我!母后,我要杀了她!”
“扑通”一声,是友鹿跪下了。
“咚”的一声,是沈阙挨了一记爆栗。
沈阙也不扑腾了,捂着脑壳发呆,真是熟悉的味道。小时自己犯了错,母亲都是这样教训自己的。
嘶——有点疼。
不对,梦里的人会疼吗?
难道,这不是梦?
皇后瞪了沈阙一眼,“年岁见长,怎么心智不见长?一天到晚尽说些胡话。”
她睨了一眼友鹿,刚想叫人起来,却见自己的宝贝闺女伸长了脖子,一脸诚恳,“母后,您要不再打满满一下?”
这可把皇后吓坏了。
“友鹿,你快去请太医,满满生病了!快去!”
“是。”友鹿看了一眼荷花糕,心里发愁。
【看来今日她们是不会再吃这个荷花糕了。无妨,以后有的是机会。只是时间拖得太久,何贵妃怕是要责罚我。】
这这这,反了天了,当着母后的面,友鹿竟敢说出这种话!
不对,冷静一点。有没有一种可能,友鹿并没有得失心疯呢?
经过沈阙一番无懈可击的推理,她终于得出了真相:我,沈阙,除了拥有楚国的长公主,母后的最爱,父皇的最爱(待定),舅舅的最爱,哥哥的最爱等一系列伟大头衔,现在还得到了众人梦寐以求的能力——读心术!
并且我还脱离了鬼魂之身,回到了我五岁的时候,哈哈哈哈!
看到方才还认真讨打的女儿突然露出自信微笑,说出那句话本子出场率百分百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皇后无奈摇头。
【今晚我就要把满满收藏的话本子全都处理掉。】
刚自封为“天命之子”的沈阙笑容彻底消失。
并决定利用自己的宝贵能力抢占先机,救下自己的精神食粮。
不待沈阙开口,皇后便轻轻放下了她。
“满满,告诉母后,是昨夜做了噩梦,还是有不长眼的下人冲撞了你?平日里你虽活泼好动,可却是最懂事体贴的,很忌讳那些夺人性命的话。”
沈阙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