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被轻轻放在积着灰尘的旧木桌上。
铃铛低着头,手指绞着破旧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王、王妃娘娘,膳房……膳房今日备了鸡丝粥,还有些酱菜……”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凤倾凰,又迅速垂下眼帘,肩膀微微发抖。
凤倾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烛光摇曳,映照着小丫鬟脸上营养不良的菜色和明显的畏惧。是真害怕,还是演得好?
她缓缓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个半旧的食盒上。普通的木质,边缘有磨损,看起来确实像是膳房下人用的东西。她伸手,指尖快要触到盒盖时,明显感觉到铃铛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抬起头来。”凤倾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铃铛浑身一颤,犹豫着,一点点抬起脸。那是一张尚未长开的脸,眼睛很大,却盛满了惶恐和不安,嘴唇微微哆嗦着。
“谁让你送的晚膳?”凤倾凰问,目光锁定她的眼睛。
“是……是膳房的刘管事。”铃铛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说王妃娘娘刚入府,怕是还没用膳,让奴婢送些过来……”
“刘管事?”凤倾凰重复,脑子里迅速搜索原主贫瘠的记忆。毫无印象。“他为何如此好心?”
“奴、奴婢不知……”铃铛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刘管事吩咐,奴婢不敢不听……娘娘,粥快凉了,您、您趁热用些吧?”
她催促得很自然,但那份急切,落在凤倾凰眼里,就成了心虚。
凤倾凰没有动,反而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急。本妃刚入府,许多规矩还不懂。你叫铃铛?在膳房做多久了?”
“回娘娘,奴婢进府两年了,一直在膳房做些洒扫、跑腿的活计。”铃铛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些,回答得有些磕绊。
“两年……那对王府各院的主子,该有些了解。”凤倾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今日柳侧妃突发急病,你可听说了?”
铃铛脸色“唰”地白了,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奴婢一直在后院,什么都不知道!”
反应过度了。
凤倾凰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哀伤和疲惫:“是吗……柳妹妹那样好的人,真是可惜了。”她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本妃也有些乏了,这粥……”
她伸手,作势要去掀开食盒盖子。
铃铛的眼睛死死盯住她的手,几乎要屏住呼吸。
就在指尖碰到盖子的刹那,凤倾凰动作一顿,忽然抬头看向窗外:“咦?外面是不是有人?”
“什么?”铃铛一惊,本能地顺着她的视线扭头看向黑漆漆的窗外。
就是现在!
凤倾凰动作快如闪电,右手在袖中一捻,指间多了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微末药粉——那是她刚才咳嗽时,悄悄从怀中甘草包里捏出来的一点碎屑,混合了桌上烛泪捻成的细末,虽不是毒,却足以做点手脚。
在铃铛转回头来的瞬间,凤倾凰已经收回了手,食盒盖子被掀开了一条缝,随即又轻轻合上,仿佛只是查看了一下。
“看来是本妃听错了。”凤倾凰神色如常,甚至对铃铛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这粥闻着不错,劳烦你了。本妃现在没什么胃口,想先歇息片刻再吃。你先回去吧,食盒……明日再来取。”
铃铛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劝凤倾凰趁热吃,但对上凤倾凰那双平静却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话又噎在了喉咙里。
“是……是,娘娘。”她最终讷讷地应了,行了个不标准的礼,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脚步声渐远。
凤倾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起身,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到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中,并未停留,也没有与任何隐藏的影卫接触,径直朝着膳房方向去了。
【系统:目标‘铃铛’已离开监控范围。检测到食盒表面、其左手袖口及衣襟下摆处,均沾染微量‘软筋散’粉末,与其接触风险:低。宿主是否需要对食盒内食物进行详细毒素分析?】
“分析。”凤倾凰走回桌边,这次毫无顾忌地打开了食盒。
里面是一碗看起来还算稠糯的鸡丝粥,一碟腌萝卜,两个冷硬的馒头。粥面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热气已散了大半。
【分析中……】
【鸡丝粥:检测到‘软筋散’成分,浓度约为0.3%,长期服用(预计连续七日以上)可导致肌肉乏力、精神萎靡、反应迟钝。单次服用效果微弱,不易察觉。】
【腌萝卜、馒头:未检测到明显毒素。】
果然。剂量很轻,目的不是立刻放倒她,而是让她慢慢“病弱”下去,变成一个真正手无缚鸡之力、任人摆布的傀儡王妃。下毒的人很谨慎。
会是谁?那个刘管事?还是刘管事背后的人?
凤倾凰端起那碗粥,走到墙角一个破旧的花盆边,将粥慢慢倒了进去。馒头和酱菜她也检查了一下,确认无毒,但谨慎起见,她只掰了一小块冷馒头,就着桌上凉透的茶水,勉强咽了下去。
胃里有了点东西,翻腾的灼烧感稍减,但疲惫感更重了。
她需要休息,更需要尽快恢复这具身体的健康。但眼下,她更需要情报和资源。
那个铃铛……或许是个突破口。
刚才她撒在食盒盖子内侧边缘和搭扣处的甘草烛泪混合物,虽然没什么毒性,却有一种极淡的、类似陈旧药草的独特气味,不易消散。而她的指尖,在“检查”粥碗时,也蘸取了一丝极其微量的软筋散粉末。
【系统,能否标记‘甘草烛泪混合物’和‘软筋散’的气味特征,并进行微量追踪?】她尝试与系统沟通。
【指令确认。气味特征已记录。启动环境微量物质扫描追踪功能(初级),范围:半径五十米,持续时间:十二时辰。消耗能量:低。是否开启?】
“开启。”凤倾凰毫不犹豫。这是目前获取线索最直接的方式。
【功能已开启。当前未在扫描范围内检测到标记气味。】
看来铃铛已经走远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她再接触带有软筋散的东西,或者与同样沾染了标记气味的人接触,系统就可能捕捉到。
处理完粥,凤倾凰回到床边。她现在急需处理脱臼的右臂和清淤。房间里有半壶凉开水,勉强够用。
她咬紧牙关,靠着前世学到的正骨技巧和系统的实时指导,忍着剧痛,“咔哒”一声,将脱臼的臂膀复位。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接着,她将仅剩的一点甘草混合微量砒霜服下,趴在床边,强行催吐。污物吐出后,虽然喉咙和胃里火烧火燎,但胸口的窒闷感确实减轻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近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
【宿主身体状态极差,建议立即进入深度睡眠恢复。系统将在宿主休眠期间,进行基础修复引导及‘千机引’‘蚀心蔓’毒素的初步分析匹配。】
凤倾凰再也支撑不住,和衣倒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甚至来不及拉过被子,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交织,有前世实验室的灯光,有灌下毒药的瓷碗,有春桃额头的血窟窿,还有夜墨寒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仍是沉沉的墨蓝,离天亮似乎还早。万籁俱寂。
但她心跳得厉害,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瞬间清醒。
【系统,扫描周围。】她在心中命令。
【扫描中……半径五十米内,未发现明显生命威胁。标记气味追踪:检测到微弱信号,方位:西北偏北,距离约三十五米,处于相对静止状态。信号源与‘铃铛’衣物残留标记气味部分吻合,但混入新的陌生气味因子,分析为成年男性体味及……血腥味。】
凤倾凰瞬间坐起,睡意全无。
铃铛?这个时间,她在西北方向三十五米处?那里应该是听雪苑后墙外的偏僻巷道,紧邻着王府堆放杂物的区域。她去那里做什么?还有成年男性和血腥味?
难道是……交接?或者灭口?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她轻轻下床,活动了一下依旧疼痛但已能活动的右臂,摸黑穿好那身婆子外衫,将木簪紧紧攥在手中。
听雪苑有影卫看守,正门肯定出不去。但后院墙……或许有机会。
她悄无声息地溜到后窗。窗户年久失修,缝隙很大。她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条足以通过的缝隙,侧身挤了出去。
后院比前庭更加荒芜,杂草几乎没过小腿。她借着微弱的星光,猫着腰,快速而谨慎地朝着西北角的院墙移动。
墙很高,但对于一个经历过现代特种军事训练(虽然只是理论研究和短期体验)且拥有系统辅助计算最佳着力点的人来说,并非不可逾越。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破瓦罐和烂木头,正好垫脚。
她手脚并用,忍着身上的疼痛,艰难却无声地攀上墙头,伏在墙脊的阴影里,屏息向下望去。
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堆着一些杂物和垃圾,气味不太好闻。
就在巷子对面一个废弃石碾的阴影里,隐约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瘦小蜷缩的,正是铃铛。她似乎被吓坏了,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压抑的呜咽声隐约可闻。
她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穿着深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那男人背对着凤倾凰的方向,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形矫健,带着一股干练利落的气息。
“哭什么!”男人压低的声音传来,透着不耐烦,“东西送到了吗?”
“送、送到了……”铃铛抽噎着,“可是……王妃她没吃,说、说歇息再用……让我明天再去取食盒……”
“没吃?”男人声音一沉,“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奴婢……奴婢真的尽力了……”铃铛吓得扑通跪了下来,“王妃她……她好像有点不一样,看着奴婢的眼神……奴婢害怕……”
“不一样?”男人似乎沉吟了一下,“算了。没吃就没吃,明天继续送,剂量可以再轻一点,务必让她慢慢用下去。记住,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
男人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奴婢不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铃铛连连磕头。
男人似乎满意了,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扔在铃铛面前:“拿去。管好你的嘴。”
铃铛颤抖着手捡起布袋,紧紧攥在手里。
男人不再看她,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了巷道里的尘土和腐烂气味。
凤倾凰伏在墙头,瞳孔微微一缩。
借着那男人转身时侧过的一点点角度,以及风拂过他衣摆的瞬间,她看到——他左侧腰后,佩着一把短刀的刀柄。
刀柄末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不起眼的石头。
而那颗石头的形状和颜色,与她脑海中系统刚刚闪过的一条关于“千机引”毒材来源的模糊信息碎片——南疆某部族战士喜爱用“血焰石”装饰随身兵器——隐约吻合!
是他下的毒?还是他与下毒者有关联?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猛地扫向凤倾凰藏身的墙头方向!
凤倾凰瞬间屏住呼吸,将身体死死贴在冰冷的墙砖阴影里,心跳如擂鼓。
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在她头顶上方寸之地逡巡。
片刻,男人似乎没有发现异常,也许是认为野猫弄出的动静。他不再停留,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道尽头。
又过了好一会儿,铃铛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抱着那个小布袋,也匆匆逃离了巷子。
巷道重归寂静,只剩下夜风和垃圾腐败的气味。
凤倾凰又等了一刻钟,确认安全,才慢慢滑下墙头,落回院中杂草丛里。手脚冰凉,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
【系统,记录刚才那枚‘血焰石’刀柄装饰特征,并与‘千机引’毒素关联信息进行深度比对。】她一边快速退回屋子,一边在心中急令。
【特征已记录。关联比对进行中……信息不足,关联可能性提升至15%。新线索已录入。】
【警告:检测到宿主肾上腺素水平异常,身体消耗加剧。建议立刻返回安全环境休整。】
凤倾凰回到冰冷黑暗的屋内,重新躺回床上,却再也无法入睡。
夜墨寒身上的毒,送饭的丫鬟,神秘的男人,南疆的血焰石……几条线索在她脑中盘旋,渐渐勾勒出一张模糊而危险的网。
她不仅要在一个月内找到生机,似乎还无意中,踩进了一个更深的漩涡。
而远处,王府中心那座最威严的殿宇书房内,烛火通明。
夜墨寒披着外袍,听完影卫的回报。
“她发现了粥有问题,倒掉了。然后……攀墙出了听雪苑,看到了巷子里的交接?”夜墨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属下是否要……”影卫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不必。”夜墨寒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冷的玄铁扳指,眼底暗流翻涌,“盯紧那个刘管事和与他接触的所有人。至于王妃……”
他望向听雪苑的方向,深沉的眸子里映跳动着烛火的光。
“给她留条缝。本王倒要看看,这只意外闯进来的小狐狸,能顺着味道,找到些什么。”
“还有,”他顿了顿,补充道,“明日,以本王的名义,送些像样的衣物用具去听雪苑。她既然是本王的王妃,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是。”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夜,还很长。棋盘上的棋子,似乎开始自己移动了。






